三月的第二个周未,淅淅沥沥的春雨总算消停,让春阳露开笑脸,让春光洒满大地,让春意盎然生机。这天清晨,我按照惯例,每个周未同老伴驱车进城,去儿孙家共享天伦。
刚叩开他家的大门,五岁的小孙女像花蝴蝶似的扑上来,没等我喘口气,就连珠炮般地向我发问:"爷爷,爷爷!你总算来啦!我有个问题等了你一个星期,今天要你来回答。"我一时还没反应过来,她又像小大人似的说:"这个问题嘛,我问过爸爸,可他说只有你的回答会最准确。你跟我说,蚂蟥是什么?"我听完好笑地说:"你问蚂蟥干吗?""你别管嘛,只要你回答就行啦!"小孙女撒娇地逼我答。听到这看似简单的问题,我当时并没正面回答她,却勾起我对心酸往事的回忆。于是我静下心来,给她讲了段关于蚂蟥的故亊。
那是在四十八年前,我下放农村的头一年。也是个早春二月的雨天清晨,还在被窝里赖床的我,被村头的钟声惊醒。"出工了啊!妇女细伢到大畈田踩红花草啊!细胡,你们几个知青到冷水井去踩红花草啊!"站在村头敲钟的生产队长,扯开他公鸭式的嗓子吆喝着分配农活。
"细胡"是我在村里的别名,因我家三兄弟都下放在大冶同一柯姓的两个村庄,村民们为便于区分,就把我哥仨分别叫"大胡","二胡"和"细胡",我是老三就自然得此"雅名"。"冷水井"是村里水库下的一块稻田,由于田边有口井,且井水刺骨冰冷,这块田也因此得名"冷水井"。"红花草"是当时农村普遍推广的一种种在农田、春季开红花的小草。每当春耕翻犁后,就要组织劳力将裸露在泥土面上的花草踩到泥里,让它腐烂成肥料。
进入春耕,今天是头一次下田,我们四个知青学着农民的装束,头戴斗笠,身披簑衣,手持竹掍,赤着双脚,顶着濛濛春雨向"冷水井"走去。当我们先后下田,顿时感觉到田里的冷水像无数根针扎进双腿刺骨钻心,人人不由的浑身打起了寒颤。"啊!好冰呀!"我的心瞬间紧缩倒抽凉气,本能地叫出声来。"妈的,怎么偏偏让我们四个上这块鬼田来?"男同学二毛脱口骂了句。"快踩吧,踩起来就不会冷了,早踩完早吃早饭。"老实巴交的女同学建萍劝促大伙,大伙也只好咬咬牙无奈地踩了起来。还别说,她这句话真管用,我们赤祼的双脚在泥草中上下踩动摩擦,不一会便没了冰的感觉。
一个多小时后我们踩完了这块农田。当大家踏上田坎,发现每个人的小腿上都挂了几个小肉球。"是蚂蟥!"二毛第一个惊叫起来,于是大伙惊恐万状地慌乱抓扯。可怜的建萍,不知她属什么血型,特招蚂蟥青睐,只见她白晢的双腿上,竟爬上了十几条蚂蟥,个个吸得肚胀体圆,吓得她哭叫着坐在地上不停地乱抓。这些可恶的蚂蟥我们越扯它,它吸得越紧,身上光滑得像泥鳅,既不好抓又不好扯下来。当我们急无所措时,放牛的五保户旺爷见状过来,他抓住我的腿不停地在蚂蟥周边拍打,通过拍打震动,才见蚂蟥个个缩成一团,像小滚珠似的掉落下来。蚂蟥虽清除掉了,可我们每个人的腿上都从蚂蟥吸咬处不停地渗流出道道血迹,怎么也冲洗不止。还是旺爷说:"别洗啦,越洗血越流,糊点泥一会就好"于是大家照他说的办。
望着这些掉落在地上的"吸血鬼",我们个个恨得咬牙切齿,用脚踩,用石头砸,可怎么也弄不死它们。看到它们个个伸展躯体,像蚯蚓样慢慢向水田边爬去,我气得找了块农用薄膜把它们全收集包好,足有二三十条。回到小土屋,我拿出小刀对它们实施切割。我把每条蚂蟥分切成三四段,我一边切,女同学徳徳在一边不解恨地叹骂:"这些千刀万剐吸血鬼,吸了我们这么多血,要得多长时间才能补得回来哟!"一旁的建萍抱着她满是伤痕的双脚,更是苦不堪言。
农村的作息时间是早上先干两小时农活再吃早饭,八九点钟才是上午正式出工时间。早饭后雨停了,太阳也出来了,大家的心情也好了很多。这次我们几个知青汇入大伙一起,继续下大田踩红花草。有了早晨的教训,我们变得非常谨慎,每踩几分钟就抬腿看看有无蚂蟥叮咬。与我并肩干活的保管"福来"看我这样,笑着说:"你放心的踩吧,这里没那么多蚂蟥。早上你们去的"冷水井"是全队农田蚂蟥的盛产地。"我一听肺都气炸了:"原来如此,凭什么叫我们去!"保管见我生气,马上压低声音说:"傻子儿,给你说你心中有数就行啦,叫什么叫!你们不是下来接受再教育的吗?吃点苦算什么!"听他这一说,我无语的点点头,算是表示明白他的一片好心。临近中午踩完大田上来,我腿上还是爬了两条蚂蟥,我拍打几下就掉下来。保管福来捡起来用田边的树枝穿翻蚂蟥,他边穿边说,蚂蟥的生命力很强,这是对付它们的最好办法。我告诉他早上抓的二三十条蚂蟥都被我切成肉段,他一听笑起来:"傻子儿哟,你切多少段,它就会变成多少条蚂蟥,不信你回去看。"说完把两根穿好的蚂蟥插在田坎边上让太阳爆晒:"只有这种办法才会让它永世不得翻身!"说完还得意的笑了笑。听了保管的说教,中午收工后,我立马到屋檐下去看,发现早上被我碎尸万段的蚂蟥,此刻真的全不见踪影。我的妈呀!难道它们真的"死灰复燃"了吗?下午出工,当我走过每道田坎才发现,田坎边总有零零星星被农民穿晒的蚂蟥,像一串串缩小版的羊肉串。
故事讲到这时,小孙女从书房拿出本《十万个为什么》图画书,指着蚂蟥的图片说:"爷爷,你说那些可恨的蚂蟥是长得像这样的吗?"我看着她天真好奇的眼神说:"果果,任何亊物只有眼见为实,亲身体验才会真正了解。等有机会爷爷带你去农村看看就明白了。就像爷爷当年刚到农村时还闹出过笑话,竟然把地里的麦苗误认为是书本上的韭菜呢。"小孙女听到这笑了起来:"哈哈哈!爷爷!你真搞笑......."
2018年3月18日(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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