湾子后面有个小山丘,湾子里的人叫它后底垴。后底垴上有一所小学,校名就依着湾子的名字叫,湾子叫许家铺,学校就叫许家铺小学。 那年的秋天,学校调来了一个中年男老师,姓黄,瘦骨嶙峋,面色如其姓,黄得泛白,通身灰不溜秋的,寒酸得让人心痛。难怪,身边带着两个几岁的小男孩,大的七岁,小的才五岁多,原来是个死了老婆的孤苦男人,既当爹也当妈,走到哪里,两个孩子就带到哪里。 一到许家铺,黄老师把大儿子关进二年级教室,小儿子就放养,放学后没见到小儿子了,黄老师就发疯般的四处找,每次找到后,总是揪着小儿子的耳朵,不管儿子是哭是叫,照例就是另补几脚,‘’叫你满山跑!叫你满山跑!‘’踢完便和儿子一起哭,一个尖声像猴叫,一个闷声像牛吼。 一天,黄老师正在上课,教室门猛地被撞开了,一个女人拉着一个小孩出现在教室里,女人很高大,孩子很弱小,活像一只老鹰抓着一只小鸡,‘’你是黄老师吧,你儿子经常去偷我家菜园里的黄瓜,今天总算被我捉住了!‘’黄老师一阵颤抖,举起手正要朝儿子打去,手被凌空抓住了,‘’不必了,我已经替你打了。‘’女人说。这时,黄老师才看清儿子赤条条的手臂上刻着几道红红的手印。 这个女人不一般,但不一般是她的过去,眼下只是个寡妇。她原来的男人是一个汽运公司的司机,那个年代的司机可是了不得,包结他的人都要排队,可这个女人没把她的男人当什么数,凭啥?女人叫美儿,人如其名,颇有几分姿色,加上聪明能干,加上有胆有识,加上身强力壮,加上能吵会打,在湾子里没人敢惹,丈夫在她面前也是唯唯诺诺,据说他们夫妻一次关起门吵架,外面的人只听到男的‘’我戳嗯姨,我戳嗯姨‘’的打骂声,都以为男的发威了,要雪恨了。别把美儿打死了,赶紧推门进去劝架。一看,不得了,原来男的被美儿打翻在地,被摁着动弹不得,只有一只脚能勉强往上胡乱踹几下,边踹边发出那个叫骂声。 女人太强势总不是什么好事,只要有什么不顺甚至不测的事,祸根就会栽在这个女人身上。果不其然,丈夫一次跑长途,凌晨一路段突起大雾,与前车追尾,没救过来,美儿几次要往疾驰的汽车上撞,被人死死拉住,她的亲妹妹专门守她半年多,美儿才答应带着唯一的儿子慢慢过。 打了偷黄瓜孩子的当晚,美儿失眠了。她打了一个没娘的孩子,打了一个没穿上衣赤条条的稚嫩的生命。没娘的孩子是根草,美儿我还往这根草上再踩一脚!我有一个没父的孩子,没父的孩子是什么?没父的孩子和没娘的孩子都是一根草,都是要用心用血呵护的草。 美儿把她的菜园变成了果园,每到放学时分,总看到一个女人提着果篮来到黄老师的家。来多了,湾子里的人就开始闲言碎语,说多了,美儿就把心一横,‘’说我跟着黄老师?多谢提醒,不说我还真没想到,那就跟上了!么样?‘’ 两个破碎的家,合并成了一个完整的家庭,美儿的强势不见了,进门一个老黄,出门一个老黄的叫,对黄老师的两个孩子视为己出,对黄老师和三个孩子的照顾掏心掏肺。三个孩子读书,靠黄老师微薄的工资是远远不够的,美儿种好几亩责任田的同时,还在农闲去建筑工地做副工,一个家庭在她的打理下,正朝着希望的路上迅跑。 老天故意要和美儿作对,在她和黄老师成家后的第八年夏季的一天,黄老师毫无征兆地倒在讲台上,送到医院,人已经不行了,大面积心肌梗塞,没等到美儿赶到医院,黄老师就撒手走了,美儿一头扑倒在黄老师的怀里,‘’老黄啊,你这死鬼啊,你咋这狠心啊!‘’ 黄老师没留下只言片语,美儿作主将丈夫葬在后底垴,葬在别处,她嫌远了,死活不答应。 美儿的天空再次坍塌了。三个孩子,最大的是她生的儿子,16岁多点,这年正好初中毕业,黄老师的两个孩子,大的只小美儿的儿子几个月,也是刚初中毕业,小儿子才14岁,读初一。这三副重担,再要强的女人也是挑不动的,于是湾子里的人就说,美儿带着她的儿子离开这个家定了,也无可非议,很正常啊。 美儿哭够了,她也是没有眼泪再流得出了,也是没工夫哭了,她真的往娘家跑了,她要找娘家的弟弟,要弟弟那台大挖掘机,‘’弟,黄家的那两个孩子,你姐要管,管定了!‘’ 美儿通过先租后买的方式,硬是把娘家的这赚钱的机械要来了,她知道,只有拼了,才能挑得起这三副重担,才能兑现她在老黄的坟前许下的那带血带泪的承诺。 不到半年时间,美儿全部掌握了挖掘机的驾驶,操作技术,成为了当地第一个开挖掘机的女人,那些年,你如果在许家铺方圆几十里的工地上,见到一个开挖掘机的女人,她就是美儿。 美儿亲生的儿子初中毕业后,就和母亲一起打拼,他说自己不是块读书的料,其实他是看到他的妈妈太累了,累得让儿子心痛啊!美儿也是想儿子来帮帮她,也就能一门心思供这两个小儿子读书了。 三个孩子都很争气,在黄老师生的大儿子拿到重点大学录取通知书的那一天,美儿带着她的三个儿子来到后底垴,来到他们的父亲坟前,美儿双腿一软,整个人瘫倒在隔着厚土的丈夫身边,‘’老黄啊,我没失言,你也莫睡着了,护佑咱全家……‘’
徐凯,大冶罗家桥街办人,退休教师,现有时间学习写作,习作散见于黄石、大冶传统媒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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