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1972年7月出生,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宁波市文艺评论家协会副主席。编审,高级记者。现任宁波出版社总编辑。。 袁志坚 瓷爱(10首)
袁志坚的大型组诗《瓷爱》共计99首,这里选发其中的10首。作品以越窑青瓷为对象,将瓷、爱、诗铸为一体,融入生命体验和抒情气度,并蕴含传统历史文化内涵和本土元素,注重于自我完善,确立对无限的存在的信仰,展示了新浪漫主义的美学意义。作品意象集中,想象丰富,语言纯粹,声音低沉,情感真挚,发人深省。将一组诗写成一本诗集,集中赞美瓷、提炼爱,并且打开了令人称奇的不同视角,这部作品无疑是独特而充满创造力的。部分作品发表于《长江文艺》《文学港》等刊物。
上林湖之梦
我的心底有一大片湖水
我努力让它平静下来
像釉下彩
经过高温以后
变得纯净、含蓄
我努力清除泥坯之身的杂质
把一大片空白
留给峰峦的微风、初夏的新晴
留给优雅的胸脯和脖颈
每时每刻都想和你说话
可是我的语言是忠实的湖岸
一滴水
也不敢掬起
更不敢啜饮
如此丰盈的原色
流动在你的眼睛里
它不应该经历爱的痛苦
它不应该像泪水一样干涸
它只是一个
不应打扰的梦
碎瓷
我的心这么软
还是碎了
我柔弱的手
狠狠地丢下了
这只虚构的瓷瓶
碎了的瓷片依然有纹饰
双飞的鸟,并蒂的花
抱在一起的缠枝
依然有天青色的釉面
釉面竟无一丝裂痕
我总是给自己设限
何曾想象过一片无际的天空呢
我只是羞怯地寻找一小片光亮
没有勇气缝合夜幕
这苦役般的爱
由于理智而无情
后来,我在博物馆里
看到镶嵌在一枚戒指里的碎瓷
我才为自己
爱得不够彻底
而忏悔
主人杯
同款主人杯
你一只,我一只
单只杯子
陶与瓷一体成型
杯口是陶,杯壁是瓷
陶显土气,瓷有玉颜
陶如我,瓷如你
在柔软与坚硬的耦合后
在泥与火的淬炼后
在脱胎换骨的痛苦后
陶与瓷欣逢知己
成为彼此的一部分
一对杯子
异处相守
你是你,我是我
在默默不言的平常日用中
在越淡越久的滋味里
两只杯子
感激宿世因缘
又接受今生孤独
你和我各自饮茶
端起,放下
无客,无主
守口如瓶
未和你在一起时
我总是在寻找自己
我感觉不到所在
感觉不到以息相吹的生机
直到我记起来
你告别时的无声唇语
那守口如瓶的爱
那无限芬芳的瓷瓶
是一座妙不可言的房子
是你的领地、我的归宿
是你的任意一个样子
是我的无数个自己
我将灵魂安放在这里
在千峰翠色的怀抱之中
我从未与你分离
在这个不分昼夜的梦境里
在这个无关别人的世界里
拥抱
在风的拥抱中
一面旗
招展,内卷
它的力量:潮涌大海
在火的拥抱中
一具泥胎
炼就玉骨
它的颜色:如洗天空
旗抓不住风,又自由如风
瓷抓不住火,又高贵如火
我期待拥抱你的躯体
我在你如火的目光里爱着
我在你如风的身影里爱着
举你为旗
尊你为瓷
相守
生命是如此不堪一击
所以,我们相爱
我们相爱而克制
我们相爱与任何人无关
努力避免任何人的伤害
这并代表我们不勇敢
各自痛饮过谎言勾兑的酒
我们不再轻易许诺
如果我们可以爱得更久一些
就不要启封瓷瓶里的原浆
所以,我们等待
我们等待且坚信
从此接受共同境遇
思念的芬芳秘密发酵
新的生命在暗中孕育
所以,我们忍受身体的分离
直至忍受死的验证
肉体之外的爱
我没有看见你的裸体
更没有抚触过
你是我肉体之外的爱
就像我没有亲手拉坯
却得到了一只完美的青瓷
我是一个不劳而获者
而你是一个自我完成者
我无需问你的来历
而你慷慨地赐予我
眼睛之外的眼睛,手之外的手
我所得到的爱
在成为坯胎前,在成为青瓷前
差一点是卑微的尘土
我所得到的爱
是你所解救出的前世之我
是你对尘世的亲见和触及
我没有给你斟上一滴酒
没有给你插上一朵花
我想不到有什么更珍贵的事物
献给你,让我少一点愧疚
命数
不同的胎土,制成的瓷不同
不同的胎土,就像不同的人
胎土无法仿制,瓷也一样
一个人假装不成另一个人
粗劣或精良,每一种瓷
都有人爱,都有被爱的权利
也许是不同的审美观
也许是不同的现实感
未曾灵肉裸袒,必被窑炉
拒绝:火是召唤,也是验证
爱无尊卑,缘分不同而已
爱或非爱,同取决于命数
对视
我坐在你的对面
仿佛面对另一个我
桌子的木纹犹如上林湖的波纹
传递着我微微颤抖的声音
我的孤独对视你的孤独
我的孤独熟悉你的孤独
有距离,又有尺度
时光就这么静静流淌
变浓,变淡
时晴,时雨
形色游移的倒影一帧帧回放
我的身心反复往返
在对你的亲近与疏远之间
我要看着你,见证这不解之缘
接近
我无限接近一只完美的瓷瓶
我看见它,我的目光消融于它的
弧线、光泽、调性和气息
它是我最终的处所
一个不可穷尽的梦境
它是我永远的誓言
一个反复对话的星座
我看见它,我的双手仿佛触摸过它
它让我确认愈合的伤口和返回的时光
我在黑暗中看见它
接受它的引领
它是如此深邃,如同大自然一样
涌动着灵性
可是它一直保持着同我的距离
这难以越过的距离,这神秘的虚空
让我痛苦于世俗之爱的界限
独处时,我无限接近另一个自我
其实我并没有完全抵达孤独
瓷的初衷是成为独立圆满的形体、纯粹的色彩,好比人通过爱的道路抵达诗意的存在。诗人把爱作为修炼之路,把诗情作为生命本身,诗、爱、瓷,最终相交融为一体。诗人的语言朴素直白,同时又热烈坦荡,没有多余的修饰,如同一位深情思念的恋人在沉思低语。
——梅朵,诗人、纪录片导演,任教于法国蒙田大学
袁志坚雄心勃勃,用诗歌为越窑青瓷造型画像,可能是因为青瓷的神秘、完美、不可言说与诗之诞生无限接近。在不可能中追求某种可能的极致之美,是诗人与匠人的共同使命。诗人确实不是在凭吊历史,而是在“创造此刻的爱”,那极易被侵蚀、被毁坏的爱。
——魏天无,诗人、诗歌评论家,华中师范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
《新东西》编辑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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