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时斌,男,籍贯湖北大冶,1966年生,大学文化,公安系统工作,工作之余提笔,偶有作品发表。黄石市作家协会会员。
过桥风波
接到民警通知到公安机关接受调查的电话,虽然心里早有准备,于敏还是有点发愣。 三天前,翱翔公司的法律顾问操三宝被华新派出所的人带走了,这一走就没有再回来。单位接到派出所通知,操三宝被刑事拘留了,关在黄石市第一看守所。 操三宝出事,一定和公司有关,作为公司的法定代表人,自己逃脱不了干系,公安机关一定会找自己调查。民事官司打得好好的,公安怎么会介入了呢?于敏心里存在极大的疑问。 记得是2016年初夏的一天,经操三宝介绍,于敏认识了富山茶油公司的老总唐小龙。那次在饭局上,壮硕、健谈而善饮的唐小龙,给于敏留下了深刻印象。交谈中得知,富山公司生产经营茶油,有自己的茶树山场和茶油加工厂。民间素有“一茶二麻”的说法,随着人们生活水平的提高,消费观念也发生变化,作为高端食用油的茶油,早已进入寻常百姓家,茶油不愁没有销路,因此,富山公司的茶油生意一直很好,只是银行贷款即将到期要还贷款,应收款又不能及时回笼,需要资金过桥。 “如果翱翔公司能够提供资金过桥,我公司将以日息千分之五的高息返还给翱翔公司,白纸黑字,绝对算数!”唐小龙借着酒劲誓言旦旦。 于敏想,富山公司有山场、有工厂,实力摆在那儿,又给予高息,自己公司本来就有民间借贷业务,何乐而不为?就爽快地答应了。 第二天,签订了借款协议,办好相关手续,翱翔公司620万元巨款很快就打到了富山公司账上。 一个月后,富山公司按约定的利息,将该笔借款连本带利还给了翱翔公司。 一个月的时间,净赚93万元的利息,于敏心里乐滋滋的,这个过桥生意做得! “于总啊,感谢上次帮忙,帮我们解决了大难题,晚上请你到尚膳居海鲜楼吃海鲜啊!劲牌酱香酒非常不错,我带一件过来,你公司那边叫哪几个,你定!” “好啊,这段时间都忙去了,刚松口气,是要好好聚聚,非常渴望再次见到唐总酒桌上的风采!”于敏也很爽快。 于敏带上了三个人,一个是操三宝,还有公司副总谌君和女出纳汪露露。 富丽堂皇的尚膳居海鲜楼热闹非凡,玻璃池里游弋着的各色生猛海鲜让人流连,帝王蟹、罗氏虾、三文鱼,再加上劲牌酱香酒,让晚宴隆重而热烈! “于总,感谢的话就不说了,还需要于总继续支持啊!公司又有笔银行贷款到期需要还贷,还贷后才能续贷,还请于总再次伸出援手!”虽然已经三杯酒下肚,唐小龙活力四射的脸上,看不到丝毫醉意。 “好、好啊,没、没问题,还是上、上次的利息啊!”同样喝了三杯的于敏,已经有点语无伦次了。 “哎呀,于总,这次只要500万,利息让一点啊!只15天时间,让半个点啊,千分之四点五的息啊,零头就算了,一口价,33万!”唐小龙很干脆,似乎容不得于敏还价。 “好、好,零头就当我请、请客了!”于敏打了一个酒嗝,其实酒醉心明,“但、但是,利息要、要先付,付后再、再打款!” “哎呀,于总真是精明,难怪生意做得果好,我也不多说了,就果样办!”唐小龙也毫不犹豫。 第二天,在办好手续、富山公司先行支付33万的利息之后,翱翔公司500万元资金就打到了富山公司账上。 约定的还款时间到了,于敏嘱咐汪露露去富山公司催还款,富山公司财务告知:银行贷款没下来,没钱还款。 “唐总,怎么回事,约定的还款时间过了,怎么还没还款?”于敏当即给唐小龙打电话。 “于总啊,银行不再给我续贷了,欠款缓一缓啊,我再想办法,利息还是按千分之五算。”唐小龙无奈地说。 “哪有钱啊,我现在生产都困难了!缓半个月,到时候连本带利一起给你啊!不会差你一分钱!” 谁知又半个月过去了,也没见富山公司打款过来。虽然于敏多次电话催促,也到富山公司去找过唐小龙,但唐小龙已然失去了往日的自信,两手一摊,两个字:“没钱”! 操三宝提议说:“我有个朋友叫王强,手下有几个兄弟,经常帮别人讨债,要不叫他来试试?” “可以,但要注意分寸,不能犯法。这个事就由你去办吧,钱要回来了,利息钱分你一半,由你去打发。”于敏很果决。 王强是老十三排的人,长期在外面混,以帮人看场子、讨债为生,坐过一次牢,进公安局是家常便饭。操三宝来找他来办事,他就像过年一样。黄石人都知道,十几年前的上窑十三排,坏人多,是城区有名的“土匪窝子”,后来旧城改造,十三排平房都被拆了,那些坏人也就作鸟兽散了。虽然十三排早已不复存在,但时至今日,只要说起老十三排出来的,人们都知道不好惹。 操三宝带着王强几个人来到富山公司,对唐小龙说,王强他们是受于敏委托来讨账的,然后自己就走了。王强和两个手下反客为主,大摇大摆地坐在唐小龙的办公室,摆出一副不还钱就不走的架势。 第一天,唐小龙很淡定,反复跟王强说,等资金回笼了就立马还钱,现在没钱,守在这里也没用。但任凭你说破嘴皮,王强他们就是不为所动,说受人所托,忠人之事,不还钱就不走。给于敏打电话,不是占线,就是不接,弄得唐小龙很无奈。叫公司的保安来,那位老保安进门看了一眼,晓得是老十三排的,几个人又是凶神恶煞的样子,哪里敢做声? 王强他们还算规矩,只到公司“上班”,不到家里骚扰,上班时间准时来,下班时间准时走。当然,中午的工作餐也是跟着员工一起在食堂吃。 就这样很尴尬地过了几天,唐小龙受不住了,只得报警。 华新派出所民警赶到的时候,王强几个正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喝茶。警察弄清了缘由,对王强进行了警告。 “你们之间是借贷纠纷,请通过法律途径解决。你们现在这样搞,影响了他人办公,是扰乱单位秩序的违法行为,请你们马上离开!” “好,好,我们马上走!”王强和警察打过多次交道,知道厉害性,立马带着两个手下走了。 这次警察来得多,两个民警带三四个协警,进来后不由分说,直接将王强他们铐起就走。 操三宝逃过一劫,但警察也找他调查做了笔录,还警告了他:你是搞法律的,债务问题要通过法律途径解决,不晓得?知法犯法,还要如此,一起拘留! 王强被关了十日,其两个兄弟各被关了五日,加上前面三个帮忙讨债的七日,于敏按每日1000元的行规标准,向他们支付了4.1万元补偿金。 “看来只有走法律途径了,富山公司有厂房和茶场,不怕没有钱还。”操三宝给于敏建议。 “以公司或者以你的名义起诉,恐怕对公司和你的名声不好,也可能影响到银行贷款,要变动一下好些。” “你说怎么弄就去弄吧,公司的人全力配合你,需要我发话,吱声。” “你跟谌君和汪露露打个招呼,叫他们帮忙,以他们的名义起诉,具体怎么操作,我来弄。” 过了一个礼拜,操三宝来到于敏办公室,汇报讼诉准备情况。 “于总,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准备以855万元的标的起诉,因为基层法院管辖标的有限制,只能受理诉讼标的在500万元以下的案件,因此需要分成三个案件,分别以谌君、汪露露的名义起诉。” “哦,那借条怎么弄?500万的借条是富山公司向我出具的,如何变成谌君和汪露露的?” “那就要于总出面找唐小龙变过来。还有,500万的付款凭证有,但355万的付款凭证没有,就用前面625万当中已归还的355万那张付款凭证!” 第二天,于敏、操三宝、谌君、汪露露四人一起来到富山公司唐小龙的办公室,说明来意,要求唐小龙以借款人的身份在五份借款协议书上签字。 “只不过变换一下出借人而已,以我的名义打官司对我的声誉不好,也会影响到银行贷款,你知道的!这也是被你逼的,这个字你非签不可!”于敏说得毫不留情。 唐小龙一想,自己欠人家钱确实理亏在先,反正多出的那355万属于高息,不受法律保护的,再说只有借款协议书,没有付款凭证,这个355万到时候法院不会认定,姑且先签字应付他再说。这样,唐小龙就在五份借款协议书上签了字,并收回了原先与于敏之间的500万借款协议书和收条。 一切准备就绪之后,操三宝就携带所有手续、证据,向区法院提起民事诉讼,法院受理审查后立案,承办此案的是刘法官。 操三宝作为诉讼代理人,向法院提交了谌君、汪露露与唐小龙之间签订的借款855万元的借款协议、于敏支付给富山茶油公司500万元的真实付款凭证、于敏借给富山公司625万元当中已归还的355万元的付款凭证,等证据。 刘法官根据双方意愿组织调解。调解过程中,双方对那500万元欠款没有意见,争议的焦点在那355万元欠款上。唐小龙开始寄希望于法院不会支持,但于敏答应他这笔钱可以缓一缓,暂时不执行,等有钱了再说,唐小龙后来一想,就当是资金过桥付高息了,既然能够缓一缓,那就好说,就同意了,双方达成调解协议。 第三天,刘法官就向双方当事人送达三份民事调解书,调解书载明:1、富山公司、唐小龙偿还谌君借款本金400万元以及产生的利息等费用;2、富山公司、唐小龙偿还谌君借款本金100万元以及产生的利息等费用;3、富山公司、唐小龙偿还汪露露借款本金355万元以及产生的利息等费用。 操三宝代表谌君、汪露露签收了三份调解书,唐小龙也签收了三份调解书。 调解书下达后,为商量还款的事,唐小龙请于敏、操三宝到情人路“楼上楼”吃饭。 “于总、操总,还款的事既然已达成调解,我们就按照约定的办,等银行贷款下来或者外面的帐收回来后,我就慢慢还,所以还款时间还请两位宽限一下,莫追果急。”唐小龙虽然明知那355万元是不存在的,但既然自己理亏在先,就当是贷款的利息了,高息贷款又不是第一次,只要公司经营得好,不在乎这个,吃点闷亏算了。 “那要尽快啊,这钱不是我一个人的,都是朋友凑起来的,我还要扛利息的。今年年底之前给我,怎样?”有调解书在手,于敏一点也不慌。 “我尽量争取啊,年底来了,银行不贷款,货款也不容易回收,你知道的。来,我敬你,我干,你随意!”唐小龙将桌前二两一杯的满满一杯酒一饮而尽。 席间,都是唐小龙陪着笑脸说话活跃气氛,于敏、操三宝等人只顾吃菜,酒也喝得少,对于敏的话既不说行,也不说不行。倒是唐小龙劝来劝去,五杯劲牌酱香酒下肚,已经是有点醉意了。 没想到,仅仅过了一个月,不好的消息一个接一个传来: 还没有等到去找于敏交涉,法院的传票就到了,一到法院,刘法官给他做了一个笔录,宣布对他司法拘留十五日! 原来,操三宝代表谌君、汪露露,已到法院申请强制执行,并且提供了唐小龙有财产而逃避执行的证据,故而法院对其予以司法拘留。 在拘留所里的那段时间,是唐小龙一生中最灰暗的日子,一向遵纪守法的他,没有想到竟然会蹲号子! 从拘留所出来的第二天,唐小龙就来到区检察院,对区法院民事调解不服,申请抗诉。 接待他的是杜检察官。看完所有材料,杜检察官提问了一些问题,然后给他做了一个笔录。 笔录做得很详细,共有11页纸。唐小龙看过后逐页签名、捺印。 “这样,你的抗诉申请我们受理了,你先回去等候消息。同时,根据你所说的情况,我们认为操三宝于敏等人已涉嫌犯罪,我们会依照规定向公安移送的。”杜检察官对他说。 过了几天,唐小龙接到民警电话,通知他到华新派出所去接受调查,唐小龙知道,他是以受害人和证人的身份去做笔录。 从民警的问话中,唐小龙隐约知道了案件的一些情况:派出所接到了区公安分局转来的区检察院案件移送函,对于敏、操三宝涉嫌妨害作证罪案件,公安机关已经受理调查。 果不其然,仅仅过了两天,唐小龙就得到消息,操三宝被华新派出所刑侦队带走了。 官司的事,区法院又重新找他调查,这次换了个法官,姓严。唐小龙把在区检察院说的,重新对严法官说了一遍。 带着疑问,于敏第一个念头,就是去找刘法官问个究竟。 “唐小龙到区检察院申请民事抗诉,区检察院过来和我们交换了意见,你们伪造证据,向我们提供虚假的借款协议和打款凭证,已经触犯了刑法。那几份民事调解书,院里马上要撤销改判!” “啊?竟有这等事?但富山茶油公司欠我公司的钱是事实啊,操三宝搞假的借款协议和打款凭证,只不过是为了讨回欠款。” “讨债也不能用非法的手段!你去公安说吧,你把我也害了,害得我办错案受处分!现在这个官司由严法官管了,以后你去找他。”刘法官有点愤愤然。 于敏又去找严法官,严法官很严肃,只是说了跟刘法官同样的话,然后就说忙,叫他回去等候消息。 “唐总啊,有时间没?我们去天上人间坐坐?好久不见,我们聊聊。” “还见么事见!拜你所赐,我被关了半个月,公司也不能运转了,还有什么好谈的?”唐小龙压抑不住自己内心的愤怒。 “有些事情我真不知道啊,都是操三宝弄的,现在他被公安抓了,关于还款的事我们好说啊,谈好了我向法院申请给你解封。”于敏明显显得底气不足。 “算了,咱们依法办事,按法律程序走吧。解封的事不用你申请,法院会办的,你莫充好人!” “不要啊,唐总!都是生意道上的人,多个朋友多条路嘛,何必弄得跟仇人似的!你的损失我会酌情考虑的,具体我们见面谈。这个事情弄好了,我们还是朋友,还可以合作。”于敏显得有点讨好了。 “算了,不是钱的问题,让法律来解决问题吧。再说,检察院、公安局都受理了,我就是想收回来也收不回来了。”唐小龙毫不留情,一口回绝。 于敏由疑惑变成了后悔,他现在终于明白,自己脱不了干系,公安抓了操三宝,马上就会找自己的,只怕难逃牢狱之灾! 果不其然,在操三宝进去后的第四天,于敏就接到了华新派出所的传唤通知书,通知其到派出所接受调查。 面对民警,起初于敏还保存一丝侥幸心理,认为这个事情都是操三宝瞒着自己干的,自己不知情,所谓不知者不怪,然而,在铁的证据面前,于敏很快就败下阵来。 在民警向其宣布刑事拘留那一刻,于敏有点发懵,颤抖着在刑事拘留证上签了字。 看守所,一个关人的场所,一个关坏人的场所,一个认为自己一辈子也不会走进去的场所,一个以前看来遥不可及的场所,自己竟然进去了! 公司的陈君、汪露露,以及王强和他的手下,都被派出所一一传唤去调查。 老婆离婚,家中一大一小两个孩子,一直靠妈妈带着;公司许多问题需要自己拿主意,自己不在,公司还怎么运作? 差不多一个月后,逮捕决定书下来了,于敏知道,这是检察机关作出的决定,这个决定一旦下来,十有八九是要判刑的。 在民警过来提审的时候,于敏向民警坦诚了自己的想法,要求取保候审,放自己出去,保证随传随到。民警表示理解,并说一定会向上级领导报告。 翱翔公司专题给区公安分局打报告,要求公安机关充分考虑到公司的经营和家庭困难,从人性化执法的角度出发,在法律原则许可的范围之内,支持民营企业经营和发展,对于敏采取取保候审措施。 放出来的那天,难得的冬日暖阳。父亲来接他,公司也来了人,于敏随父亲回到家,好好洗了个澡,又去“非凡精剪”理发屋理了个发,就迅速赶到公司,公司里诸多事情在等着他。 在区检察院抗诉下,区法院撤销了三份民事调解书,依法对翱翔公司过桥给富山茶油公司500万元资金借款纠纷案作出判决:富山公司偿还翱翔公司500万元借款及其活期银行利息,半年之内偿清;对富山公司被冻结查封的账户、茶场、工厂以及唐小龙的私有房产均予以解封。 回想在看守所里两个月炼狱般的生活,于敏仍然心有余悸。好在并没有像社会上传言和电视里看到的那样,没有牢头狱霸,除了饮食清淡点、业余生活差点,于敏感觉还好,清淡的饮食反而改善了体质,更大的痛苦来自于精神上。 2017年春节过后,操三宝、于敏妨害作证案终于尘埃落定,区法院依法作出判决:被告人操三宝犯妨害作证罪,判处有期徒刑一年三个月;被告人于敏犯妨害作证罪,判处有期徒刑一年,缓刑一年六个月。 于敏没有想到,一次资金过桥引发这大的风波,双方都为此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好在法律是公正的,道是无情却有情。 操三宝坐牢去了,公司要重新物色一个新的法律顾问,除了法律素养,个人道德修养显得更为重要,于敏终于明白了这一点。 半年之中,富山公司分三次偿还了翱翔公司500万元借款及其活期银行利息。 2020年4月1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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