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年的花生
我总在沉闷的夏末里做梦,梦里有那一大片开着黄色的花的花生地。梦醒后的我,常怔怔发呆,那片地怕在今后的岁月里,都是寂寞的,失去了耕作的人,连一块地都感受到了苍凉。 我不知道我的父母到底开垦了多少荒地,母亲这一辈子与土地的情结是埋在骨头里。回归乡村的母亲,她带着狂热的偏执,这儿巴掌大一块,那儿巴掌大一块,在家乡的沟沟壑壑中开荒。第一年秋末割去恣意妄为的野草,让野草在地里干枯泛黄,选一个晴好的日子里,烧荒。休养了一个冬天的土地,在来年的春天里,便变肥沃了。于是,我的父亲母亲便开始播种,我的脑海中,时不时闪现出他们弯腰劳作的样子,阳光照在父亲花白的头发上,那种白像银针一样耀眼,父亲蹲下身来,拔一棵未除尽的野草,也许是蹲得久了,他站起来拍拍自己的腿,捶捶自己的背……母亲会唠叨着:“你受不了,就先回去吧。”在我的记忆里,我的父亲从不曾先行回家过一次,他甚至趁母亲午睡时偷偷先去劳作,他默默地耕作着,虽然他受不了这种沉重的劳作,可他说服不了母亲。父亲当时已经七十多岁了,他大母亲整整八岁,近三千个的日子,不是一串简单的数字,而是日复一日的先行衰老。我们将账本摆在桌面上细算给母亲听——父亲五千多的退休金,一斤花生多少钱,可在母亲的眼里,钱永远是该存起来的数字,花生才是实实在在的好东西,自己不去种,哪来的花生油送给孩子们,又哪来的花生炒年货!母亲对土地有多爱,我们对土地就有多恨,远在十堰的大姐已数次扬言,要专程回家拔掉母亲所有的庄稼,这种威胁论,大姐唱了好多年,可终究是下不去手,我们也找不清父母亲的土地到底在哪里。 那一年的春天,对于母亲来说,是特别冷的,那种入骨的冷肯定渗进她的骨髓里。在父亲还能挣扎着去院子晒太阳时,她慌慌张张地去种花生,那年春天的阳光都是清冷的,它任意地将母亲的影子拉长,母亲种完一畦,又颠着小脚,慌张地跑回家,看父亲是否要喝水了,是否要上厕所了……她面对着这一片花生地,已经种熟的花生地,肥沃得像一块上好的脂膏,我的母亲该偷着抹去多少眼泪,也许她还会愚昧地对着我家祖坟的方向祈祷:“让我得病吧,让我去替他吧!”土地听得见,那一颗颗的花生种也是听得见的,可我睡在土地里的祖宗们却听不见……我的父亲病情日益加重,待到夏末时,他的病床前已经离不开人了!一大块的花生,母亲是分身无术了,她没办法将它们收回来,父亲清醒时,也会问她花生收没有,她恨恨地说不收了,烂在地里算了!母亲终于在父亲生命的最后日月里,捋清楚了,父亲比任何一棵农作物都重要。我从来不曾怀疑过父亲在母亲心底的分量,但她就是痴迷土地,痴迷于农村的劳作收获,以至于分不清楚生活的主次重点。 那一年快入秋了,满地的花生再也等不得了,它们会不听话地发芽,它们并没有足够的耐心等待你。我和姐姐们戴着草帽,涂着厚厚的防晒霜,去了母亲的花生地,三姐甚至在草帽边沿,围了一圈丝巾,像极了她小时候最爱扮演的女侠七衣十八飘,我看着她独特的防晒造型,可我怎么也笑不出来……从小到大,不曾劳作的我,第一次尝到了做农活的滋味,我一度落泪,为这即将失去主人的土地,我的心里是荒芜苍凉的,那种绝望失重,使我的泪水并不受自己控制,它就这样不由自主地跑出来,像一群不听话的小孩,那泪水滴落在这花生地里,我心里想着,这土地里有父母亲的汗水,一定还有母亲春上独自劳作时孤独的泪水……待到傍晚时分,我们才扯完摘完花生,哥哥回来帮我们扛花生。我抚摸着手上因劳作而起的水泡,回头张望着那一块离我们越来越远的地,父母亲的地,月亮将旁边山上树的影子,投映在这已收获的土地上,哥哥说来年也给这一片地插上白杨树……可第二年春上的时候,大家忙着各自的事情,再也没有人去关心那块地了。我在离家乡越来越远的县城里,想象着那片地,冒出了一棵又一棵的野草,它们开始是谨慎小心的,后来就发疯地长成一大片一大片了……我又遥想,也许很多年后,会有一对从城里回村的勤快的老夫妻,一如我的父母当初那样,尽心尽力地伺候着这一块地,像精心哺育自己的孩子一样,他们在劳作的过程中,也会讲讲笑话绊绊嘴…… 时光从不曾因为我的挽留而停驻一分一秒,就像我当初面对失去父亲的无能为力!而我意想不到的是,许多年后,我居然总会忆起最后一年的花生,甚至很想去父母亲的土地上,种上一片花生,那块土地收获的花生特别香,特别甜……
刘秧霞,阳新实验小学老师,喜欢读有趣的书,写随性的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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