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不得苦,只读得愁。
这几年美国樱桃在中华大地价位一路飙高,我都记不清几次吃到撑肠拄肚,还都是别人请,不用自己掏钱,爱信不信!就知道你会羡慕嫉妒恨,咒我上火内热,我不在乎,反正每次做梦醒来,咽几下口水就当是败火了。玩笑归玩笑,就在几年前我在临沂街头,走得乏了,买上一纸袋的樱桃,一边细细地吃,一边目飨老城风物。兴意渐酣时,便会痴痴地想:此等逸趣,古之雅人未必有之。
跟你说多少遍了,本喵减肥,不吃小丸子,表来引诱我!
当年杜工部流寓四川,吃到了久违其味的樱桃,慨叹身世飘零,心酸之余写下七律《野人送朱樱》。也是这样的初夏,胸中惆怅无限的辛稼轩,层楼远望春山叠,家国渺渺烟波隔。照着一架如雪荼蘼的点火樱桃,正如诗人心中空燃的一腔报国之忱。年年景致混相似,今日又到眼前来,不见也罢,然每每触目,都是一种搅动心肠的煎迫。时值三四月樱桃便会结实,故有早春第一果之称,皇家可用以尚飨先祖,《礼记》上说“仲夏之日以会桃(即樱桃)先荐寝庙”,而刺痛辛弃疾的正是这份蕴含其内的故都情怀。
荣宴之享、御苑之珍
古人认为挂在枝头颗颗如璎珞,于是名之为樱桃,汉明帝夜宴群臣,内侍用赤瑛盘奉上新樱,月光下看去,浑然一色似是空盘,群臣不觉掩袂而笑。奉奠皇陵的樱桃来自御花园,据说黄鹂特别喜爱啄食,所以又名莺桃或者含桃(专字“梒”)。但皇帝不想让祖宗大人吃鸟儿嘴里的剩食,何况上供完了之后还得设宴赏赐大臣(四月初一),故而会派出专人看守樱桃园,随时驱赶鸟雀。唐诗有名句“才是寝园春荐后,非关御苑鸟衔残”,《红楼梦》里史湘云还反其意说了一句酒令。不单不给鸟吃,宫女偷尝一旦被抓现行,可能就会被赶出宫去。
不怕鸟来偷,就怕鸟惦记。
尊贵至极,繁盛到头,便是倏然而至的轻贱与捐弃,故而老子云: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晚唐时每年采摘樱桃,在京戍守的两军就会各自设宴,恭请皇帝光临,除了“盛陈歌乐”“倡优百戏”之外,各类嘉果珍肴无不具备,此时的樱桃,只落得个“在处堆积以充看玩”,比弃如敝屣的刍狗好不了多少。但樱桃依然有娇贵的品性,应景时间极短,故而乾符年间淮南节度使刘邺之子刘覃考中进士,暗自派人将新上市的樱桃全部买断,大宴京城显贵,狠狠风光了一把。
可饱口腹,拟点绛唇。
当时讲究的吃法,是放在“蛮榼小盎”中,蘸上白糖和奶酪,鲜果的多汁微酸,沁着糖酪的香腻,果然是——万颗真珠轻触破,一团甘露软含消。现在民间也常用高浓度糖浆腌渍,实际上就是制成果酱,也可加烧酒兑水,风味堪与葡萄美酒相颉颃。唐代著名的樱桃有三种:一者为浑圆硕大的吴樱桃,也就是乐天笔下的“洽恰举头千万颗”;第二种略小些,颜色彤红,称之为水樱桃;第三种是黄而红的蜡珠,皮色稍显乳浊,但滋味最佳。
每个年代的樱唇都有不同的画法,基本趋势是越画越小。
果园中的樱桃不可在雨后采摘,因为沾水会破坏甜度,另外淋雨的樱桃肉易生小虫,需用一碗清水浸泡,待小虫爬出方可食用。樱桃大热的特性,会加剧咳喘,吃多了甚至造成猝死,李时珍还借用《儒门事亲》中的悲剧案例来提醒贪食者。不过樱桃对人还是恩惠更多,传统医学认为,樱桃调中益气,可多食,令人有好颜色,《滇南本草》上也说能补元气,滋润皮肤。其实养颜未必要大饕红果,只需对镜一“点”便能增色许多,浓赤莹润的双唇,翕张抿吐,无不动人魂魄。
猫鱼犬肉,适口充肠。
美人妆罢矜坐,自带一种富贵娴雅,纵有些眼色怠慢,看她樱唇之面,也该优容一二。 可是我又不禁要问:漂洋过海投我天朝所好的车厘子们,你们又凭什么不肯接地气,摆起了一副臭“价”子高高在上!不独樱桃如此,我神州大地传出去的佳果良瓜也太多,为何洋大人描摹调教一番,重返故土个个趾高气扬!卖相胜人一筹?不见得!营养口感更好?也未必。依我看来还是人心的媚宠所致,以为是番外而来,必然有其不可及的好处,这话本也没错,歪瓜烂枣也犯不着大张旗鼓地万里之外入我华邦,但这也贵-得-太-离-谱了!
哪位行行好,给我送点,我品品车厘子到底有啥特别的?
记得曾读到过一个典故,说是朱彝尊家的塾师谭左羽,看到家里乐师的伙食反而超过自己,愤而辞职。朱劝他说“娶妻纳采,俪皮纯帛可也,至买妾则百金,落营妓籍则千金”,因此品流越是低下,要价反而越高,不必感到不平。膏粱纨袴豪掷金银无算,为博妖伶一莞,家中寒妻却独坐残灯,敝裘遮身。所以实在不妨自我麻醉一下,我们尔雅,我们称楔,我们美其名崖蜜,纤毫之物便有别号无数,美国有什么?车厘子便是妾,便是营妓,珠玉衬身却浅薄俗气,就当蕞尔花旗,远来入贡,天朝子民,倾囊厚赏,谁让我们钱多呢?
这次给众位看官留了三个小问题,大家有兴趣的话不妨思量一番:
1.小文中提到的稼轩词应该是哪首?
2.樱桃除了红的还有别的颜色吗?
3.樱桃和樱花到底有关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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栏目策划:彦稠;图文编辑:疏桐
桃李成蹊 · 191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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