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古代先民创造的物质成果之中,玉器文化算是其中比较独特的分支,与西方和其他地域的珠宝文化完全不同,最大特征是蕴含着更为深厚的精神寓意和人文情怀。
远古玉器大约兴起于新石器与青铜器时代之间,中国人常说美石为玉,古人对于玉的鉴赏首先基于感性认识,并不是现代矿物学上的定义。早期玉制器物以片状为主,肖形动物占相当数量,比如我们熟知的红山文化玉猪龙就是最好的例子,还有一大类源自于生产工具,比如石斧、石铲、石凿都和后来玉器的演化颇有渊源。我们知道玉器之所以受到推崇,首先源自于其祭祀功能,又是区别地位尊卑的重要信物,祭祀天地和四方神灵的玉,一般归入礼玉的范畴,周代负责玉器祭祀的专人称为典瑞。
古人为了强调时间的宝贵,用“尺璧非宝”四字,这正说明了大型玉璧的地位。
首先要说到的就是大家较为熟悉的玉璧,它是先秦最为常见的典型玉器,其造型有其特殊的寓意,学术上一般认为对应女性阴部。实体部分称为肉,中间的孔洞叫作好(即女子之意),理论上来说璧的肉宽至少应该达到好的两倍。有些玉璧可以看到明显的内外两层,中间留出多处非常细小的连接点,另外并不是所有的玉璧都是标准圆,从周代开始就在玉璧外缘上做文章,这类玉璧学界称之为出廓璧,大多为龙凤或其他祥瑞,与玉璧本体圆滑过渡。
表面凸起的花纹统称为珇(zǔ),先秦时期玉璧纹饰非常丰富,常见的有谷纹、蒲纹、乳钉纹、螭龙纹等等。谷纹线条类似蝌蚪,实际上则是象征发芽的种子,这是农业文明的精神寄托;蒲纹模拟的是蒲草席,这是从当时的起居习惯直接取材。直径六寸的祭天玉璧也叫瑄,实际上就是典型的苍璧,除了作为祭器玉璧还常用以馈赠、陪葬或佩戴,馈赠的例子常见于《左传》或战汉史书,比如“奉白璧一双”作为进献之礼;陪葬时常常与铜翣等棺饰一同悬挂在墓室之中。
而直接佩戴玉璧虽不多见,但和璧相似的还有两种缩小版的玉器——好两倍于肉的叫做瑗(yuàn),肉与好相等的叫做環(环),断开一个小口的叫做玦。瑗和环实际上就相当于后来玉镯的前身,瑗源自于环形石斧,是诸侯派出使者召见卿大夫时所持的信物,环音同“还”故而有回还之意,天子或诸侯常用以召回放逐在外的大臣。玦与“绝”或“决”相通,首先可示意断绝来往,不再相见,也能用于表明决心已定,鸿门宴上范增三次举玦就是催促项羽快下决心杀掉刘邦。
玉璧表面最常见的纹饰之一:蝌蚪状谷纹。
和浑圆扁平的玉璧完全相反,琮的造型是一个内圆外方上下贯通的玉筒,外壁分成数节,每一节的四个角都有几何化的兽面纹。江苏武进寺墩遗址出土过一件十三节玉琮,高度超过36公分;浙江良渚文化中,玉琮形式更为丰富多彩,有长柱状也有扁镯状。从周代以后玉琮被确定为祭地标准器,这可能和玉琮为立体件且内中通透有关,周代和汉代用于祭地的是略带透明的黄玉琮,宋代摹古之风兴起,但多用瓷器烧制。
最初的琮有何用途,后代专家看法不一,有人认为源于古代织机上提综开交的木制工具,也有人考证说是女性贵族的权力象征,套在圆木权杖上端。和女性相关说到底还是地母女阴的拟形,这与玉璧的来源类似,还有的说的更具体,认为是宗庙中盛放“具”(阳具象征物)的石函。生殖文化的说法当然不能说没有道理,满城汉墓出土金缕玉衣,男主人下腹有玉琮外罩,这与石函的功能似乎高度吻合,也符合《周礼》中“璧在背,琮在腹”的要求。
典型的良渚扁镯琮,交界面的浮雕图案一般认为是人兽复合体。
虽说玉琮或多或少和男根有关,但真正模拟具象的还是玉圭,只是和更早的石祖和陶祖相比,圭还是略显简单抽象。标准玉圭多为矩形条状,顶端或圆弧,或锥形(琰)或梯形或干脆削平,和我们熟悉的笏板相似,但下半段有时还带穿孔,一些圭甚至顶部下凹,名为琬。天子所执叫镇圭,上镌四方名山(即四镇),象征四方安宁;公爵手拿以房柱为纹饰的桓圭,象征国家栋梁;侯爵对应信圭,刻有人头人体,伯爵的躬圭仅刻四肢,两者都寓意慎行自保。
每种圭的尺度也有严格差别,镇圭长一尺二寸,桓圭长九寸,信圭和躬圭都是七寸。先秦两汉时期,玉圭可用于祭祀、典礼、朝聘、随葬等场合,祼祭时拿来酌酒,称之为玚(chàng)/鬯圭,有时还被用作军功赏赐,破阵擒敌就有很大希望获赐执圭,赢得相应爵位。伍子胥为报父仇逃亡他国,楚平王悬赏通缉——谁能斩杀或活捉子胥,赐封执圭,俸禄万担米粮,黄金千镒。那么男爵拿什么圭?对不起级别不够,只能拿璧,从这一点来看,圭的级别似乎还略高于璧。
帝王将相执圭的传统,一直延续到明代以后。
将玉圭沿着尖锥纵向剖开,就形成了两件新的玉器,外形和石器时代的玉斧、玉锛颇为类似,也即是我们熟悉的璋。文物学家考证,最初的璋可能象征少年男子,因此周代贵族家中生男,便会将玉璋给他作玩物,这就是我们熟悉的弄璋之喜。《周礼》云:“璋邸射以祀山川”,意思是上部削尖,用于祭祀山河。今天我们在很多地域文化墓葬中都能发现玉璋,前端有斜刃,比一般的圭更扁更长,八寸之璋称为琡(chù),有的玉璋甚至将近三尺。璋的基部有类似把柄的鉏牙,因此我们在唐诗中还听到“牙璋辞凤阙”的句子,很可能还能作为信物。
既然圭可以中间分开变成璋,那么璧能不能一分为二呢?当然也可以。圆玉为璧,半璧为璜,一般认为璜的造型来源于彩虹。古人以玄璜礼北方,姜太公垂钓渭水,据说就钓到了一枚玉璜,上边的文字寓意姬发(周武王)将会君临天下。早期璜一般尺寸都不大,纹饰简率流畅,视觉上比较柔和细腻,有些玉璜似乎为了证明其半璧身份,故而也装饰谷纹或雕龙。玉璜切面类似八卦阴爻,对应的是少女形象,弯弯如月的玉璜,大概就是古人所说的那片“弄瓦”。
有些学者认为牙璋之名,来源于前端开叉。
上边我们所说的五种玉器合称五瑞——礼天苍璧、礼地黄琮、礼东青圭、礼南赤璋、礼北玄璜,这一说法大约在帝舜时代就已定型了,四圭加上谷璧和蒲璧,又合称六瑞。等等,天地加四方,为什么只有五种玉,西方之玉去哪儿了?不用急,西方当然也有——白琥(谐音白虎),琥的形态就是一只蹲着的玉虎,有人说这就是虎符的滥觞。古人往往将西方与兵事和凶亡相联系,存在心理上的避讳,故而早期被刻意忽略,不过后来还是将其纳入礼玉范畴,变成了六器之末。
后世的人们对于虎的反感逐渐消湮,人们更看重虎的威猛强悍,将其确立为辟邪祛毒的象征,故而佩玉虎者日渐增多,不过许多造型过于抽象,很不容易与璜区别。实际上五瑞大多也可作为配饰,玉璜就是汉代常见的七单元佩玉之一:最上边的一枚横玉叫珩,下边的圆玉叫瑀,其两侧的方玉片叫琚,每片琚下对应一枚璜,走动起来,璜会和中间的冲牙相碰,发出清脆铿锵的声响。所谓冲牙也叫觽,最初用兽角制成,用来解开衣结,整体为弧形,一端有柄一端尖锐。
有时候玉琥和玉璜的区别非常模糊,这件含山凌家滩玉器最后被断定为玉璜。
有人不喜欢圆玉,偏偏就是喜欢方方正正的佩玉,认为唯有如此才有驱鬼除疫的功能。这种佩玉出现于汉代,必须在正月卯日完工,故而称之为刚卯,也叫严卯。上下平面打通穿孔,中间系绳以便佩戴,四个面上各有八字(或十字)分两行书写,内容不外是祈求神灵保佑,辟除不详之类。刚卯两字有强刘(劉)的寓意,新莽时期一度遭到禁止,东汉之后又再度兴起。汉代还有一种性质特殊的玉器,类似于两个刚卯上下串联,中间带有束腰形成工字,其顶端还雕琢小勺,这种玉器称之为司南佩。
其实汉代的常见佩玉还有很多种,人物造型中较多的是羽人,即跪坐人像背后生出双翅,反映了当时人们的一种求仙追求;还有就是玉翁仲,据说是秦初来华的一位猛士,身材高大武艺超群,死后用铜铸像放在咸阳宫司马门外,后人往往刻成石雕像用于守墓,玉雕翁仲也有驱邪避祸的寓意。此外当然还有诸多仙禽瑞兽作为佩玉的,比如玉龙、玉凤、玉鹿、玉辟邪、玉麒麟之类,这些因为并不限于佩戴,故在此不作细表……
汉代刚卯对明代以后流行的玉牌吊坠有很大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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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图洛书 · 2108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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