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十一年立秋日,62岁的李渔第一次在黄鹤楼上看见了白鹤西驾的情景。李渔的心里“咯噔”了一下,似乎有种不祥的预兆。
几个地方官员陪着他,有郡伯纪子湘、邑侯唐松交等,无非又是喝酒、行令,然后说些荤话什么的。李渔这是第三次登黄鹤楼了,前两次一次是春日,一次是在盛夏,情致别有不同。今日虽只是立秋,但在李渔眼里,其景却与深秋已无异了。
李渔记得春日登楼是与乔姬雪儿一起来的,心情舒畅,挥笔写下:“十年心醉此楼名,今日登临体较轻”的诗句。夏日与雪儿又登黄鹤楼时题下一联:“仙家自昔好楼居,吾料乘黄鹤者去而必返;诗客生前多羽化,焉知赋白云者非即其人?”如今一晃已是立秋,在这楚荆地界一呆就是大半年,由于演出的频繁,雪儿也累病了。
要不是雪儿病得厉害,或许他们早已经转道去山西了。那里是雪儿的老家。那一年,李渔五十六岁,雪儿十三岁,在平阳老城的菜市场边上,雪儿瘦弱的身躯倦在两条腿中间,一直在发抖,一副蓬首垢面的样子,头上插了一根贱卖的草标。李渔跓足看时,雪儿把头从大腿中间抬起来,朝李渔很哀怨地看了一眼。就是那一眼,让李渔多少年后想起还是心痛欲绝,那一眼就像忧愁的火焰,烧灼着李渔的心口。他摸摸口袋,却一个子儿都没有。回到寓所,失魂落魄,一直想着那哀怨的眼神。平阳知府程质夫获知李渔心事后,当即拿出银子去买来送给了李渔。
没料到此女子果真是上天赐予李渔的尤物,不但对李渔体贴入微,而且聪慧过人,语言适应能力与模仿能力极强,不到一月就学会了吴越语,完全听不出是北方口音了。他记忆力与悟性都令人惊奇的好,凡听过的曲儿,过耳不忘,对李渔的作品,感悟透彻,三个月之后,大部分李渔的曲儿都会唱了,成为李氏家班有名的旦角。
乔姬刚来的时候,连个名字也没有,穷人家的孩子,因为父母病故,无钱安葬,姑姑就把她卖了,大家都叫她晋姊姊。领进门时,黑不溜秋,满脸的脏污,好像生下来起从没洗过澡,竟看不出本色来。李渔烧了满满一大桶水,让她坐进去,足足泡了一个时辰,又给她搓了足足一个时辰,再从水里出来时,俨然是一朵出水芙蓉了,洁白的近乎透明,像雪一样,托起她的手臂,能清晰地看见皮下毛细血管纵横的形状,从此李渔就叫她雪儿了。
雪儿第一次在这么温和的浴桶里泡澡,也是第一次由男人为她搓澡,而且是一个比自己大四十多岁的老男人,脸红得像晚霞一样,再看李渔时,那眼神就少了些许哀怨,多了些许爱意。雪儿自己也不相信,竟然会爱上一个比自己父亲还大的男人,是感恩?是敬仰?还是爱慕?他是那么有才华,那么能体贴人,精力那么的旺盛,你怎么也看不出他已经是快六十岁的人了。李渔在芥子园里的戏台上挂了副对子,上面写着:“莫萦俗事催霜鬓,且制新歌付雪儿。”很多家姬见了都嘟着一张嘴,只有雪儿满脸的红晕。而李渔却仍然一天到晚乐呵呵的,像个老顽童一样。
李渔一想起这些心里就隐隐作痛。他本还想写点什么的,却像哪儿堵牢一样,郁郁的,独自扶着栏远望。就在那一刻,李渔看见了从对岸水里升起的那只白鹤。
“鹤!鹤!”李渔惊叫起来。
众人随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却只看到一朵白云。立秋日夕阳的余晖射出万道金光,渐渐地把那朵白云也洇红了。
李渔还在喃喃地念着:“鹤……鹤……”
这时有人急匆匆地跑上来,是李渔家的女佣。她喘着粗气说:“老爷,晋姊姊她……她……”
“她怎么了?”李渔急得抓住了女佣的双肩。
“她不行了……”
李渔顿然松开双手,忽感一阵旋晕,似要跌倒的样子,忙乱中抓住了边上的扶栏,或许就是上次雪儿抓过的那处。李渔脑袋一片空白,他终于明白为什么看到白鹤的原因了,那正是雪儿西驾时留下的身影。再看那白鹤时,已经不见了。李渔再次想起自己在夏日写的那副联:“仙家自昔好楼居,吾料乘黄鹤者去而必返;诗客生前多羽化,焉知赋白云者非即其人?”他相信他的雪儿一定还会回来的。
李渔随女佣匆匆下楼的时候忽然想起,雪儿的名字要改一下,应该叫乔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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