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首发】作者 | 赵红耀(原创作品 侵权必究)
小时候,村里没有幼儿园,我从一年级才开始训练“手背后,脸朝前,挺胸抬头看黑板”,并摇头晃脑地哼着:“1像小棍棍儿,2像小鸭子儿……”
在家里,爷爷奶奶“奴儿狗儿”地惯着我,“心儿肝儿”地护着我。在学校,则是另一番境遇。
因为对数字不敏感,在一年级常被女老师关照“面壁站桩”,到二年级就升格为男老师的“拳击肉袋”了。有一次,老师布置算术题,做对了方可回家。我怯怯地仰望着老师,把作业本捧上去。他只瞄了一眼答案,便吼道:“笨货,对个屁!”“屁”音未落,随即“啪”地甩出一耳光。老师是血气方刚的小伙,那声“笨货”如雷灌耳,震得我呆若木鸡,那声“啪”力透掌背,打得我眼前满是金子,本来就不充裕的智商被赶得如鸟兽散,便愣愣地调头回座,胡乱填一个答案又慌慌地过来找打,果然,“啪”声比上次更脆亮。
那天,记不清我的稚脸和老师的糙手有过多少次亲密而隆重的对接,只记得脖子以上火辣辣地麻。直到我瞎猫逮死耗子坚持把答案蒙对的时候,教室里只剩下两三个脸盘比我更红艳更麻辣的笨货。
我耷拉着已经被打蒙了的榆木脑袋,带着满腔的沮丧,忍着眼泪,一路安抚着脸回到家。并不敢直接进屋,而是踅摸到茅房,揉干眼睛,定了定魂,并用剩余的智商编了个谎:扫教室回晚了。
当一个科学家,这是我五六岁起就脱口而出的理想,然而这个伟大的梦却在老师四肢的围剿下逃遁得比曹操还快。这么笨还要当科学家,猪都不会同意!
后多年,我一直怀疑这个老师是因为娶不上老婆,没处下火,才把怒气往祖国的花朵上撒。
农村师资力量弱,民办老师唱主角。记得一个老师曾把“全民皆兵”教成“全民比兵”,把“核心”念作“hai心”,把“鳜鱼”读成“jue鱼”……尽管数年后知道了正确读法,但思想上仍扭不过弯,以致于一直认为念“hai心”和“jue鱼”好像更顺耳。没办法,师傅引错门,洗脑在个人。
也许上帝怜悯我的脸,三年级的时候,班主任换成了女老师,芳名赵小春,中等身材,齐耳短发,微胖的脸庞,她大概刚结婚吧。赵老师是教我的第一个公办老师,也是第一个不打学生的老师。那时,“科学家”已弃我而去,不挨打,已经是我的最高追求了。
恰好公社里要举办小学生认字比赛,赵老师就问哪个学生识字能超过一百个,有两三个学生主动举了手。对我来说,把肠子肚子挤扁捋净,再把“全民比兵”也加上,也未必能挤出七八十个字。但赵老师的目光突然罩在我身上,那一刻不知从哪来的勇气,我滥竽充数地也举起了手。
知道我要参加比赛,最高兴的莫过于父亲。因为我哥在学习上就笨得让父亲头疼让老师伤心让同桌熬煎,突然间有件露脸的事,父亲的兴奋溢于言表,早早地从邻居家里借了一辆自行车,给车胎换上新气,给链条抹好黄油,把车身擦得油光瓦亮。父亲让我坐在自行车前梁,在路上遇到熟人,不等对方开口,他便高声说:娃去公社比赛!
能参加比赛,就是同学眼中的好学生,学习不努力都不好意思。但三年级第一学期考试后,成绩还是不太如意,我内心的委屈憋得又大又圆。正好赵老师轮到我家吃派饭,母亲就问娃学习咋样。我坐旁边,心都提了起来,老师的话会决定我今天是否“晴天”。赵老师说娃平时学习挺努力,这次可能是紧张了,该会的题没做对,下次加油!老师说完,还微笑着看了我一眼。但这一眼,这一句话,已经让我的委屈化成了不能自抑的泪水。但我只“呜”了一声,就把自己吓停了,因为哭声像狼嚎,太难听了。以致此后,再委屈,也不会哭。
为此,赵老师还专门在课堂上点评,说有的同学没考好急得哭,有的学生却不当回事,脸掫得比照壁还要平。
也是从那时起,前两年被打厚的脸皮刺啦一下变薄了,知道了学习不好是件挺丢脸的事。
有赵老师的表扬和期盼,我在学习上突飞猛进。有时,改变一个人,就是一句话的事。
还记得赵老师对我说,你语文好,长大可以当播音员。那时候,什么是播音员,毫无概念,只在别人家里听过收音机,能在电盒盒里说话,绝对了不起,肯定是比科学家还要好的职业了。可惜,我后来辜负了赵老师的期望,不但没能进入电盒盒,连家乡话的泥土味也没抖落干净。
到四年级的时候,赵老师调走了,听说是去她丈夫的部队上当了老师。此后,再也没有她的消息。
多年来,我一直把赵老师当作我的启蒙恩师,正是她积极鼓励的眼神,循循善诱的教导,春风化雨般的培育,彻底改变了我,把一团顽钝不化的泥巴变成了一块琢之可用的砖瓦。假若当初,她和那些“动手不动口”的老师一样,让我享受“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的优待,恐怕我后面的状况将是“路漫漫,其修远矣”。
敬爱的赵老师,四十年过去了,您一切可好?是否还记得当初亲手调教过的学子,多么希望能见到您,向您说声谢谢,并向您认真汇报这些年的成绩。
算一算,恩师已是年过花甲,该当儿孙绕膝,闲看日月,颐养天年了吧。每次忆起曾经的少年时光,恩师的身影便浮现在眼前,依然是和蔼的脸庞、期待的眼神,心里便很暖很暖。
—— The End ——
赵红耀 工作于山西省永济市,运城市作家协会会员,在《芝兰园》平台发表文章多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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