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幼仪虽出身名门,却一向低调,没有贵族小姐的泼辣和任性;等嫁入徐家,则更低调。一味低眉顺眼,只管相夫教子。但才华横溢如徐志摩者,岂能容她相,又岂是她能相得了的。饶是如此低调,还被夫君讥为“土包子”。
“土包子”与洋诗人的婚姻,一开始就是不对等的。
不用等衣锦还乡,徐志摩一挥手就把张幼仪招到了英国。然而张幼仪不是来陪读的,更不是来度假的。她的到来只有一个价值,那就是感受丈夫新的情感生活,并时刻做好离婚的准备。
命运对张幼仪来说太不公正了,但身在异国,举目无亲的她又能如何?负心郎自古就有,唾一脸口水,也顶多当一场春雨罢了。但徐志摩对她从未真心过,又谈何负心?
张幼仪虽说低调,虽说隐忍,却也是有底线的——那就是一个女人的自尊。而这些徐志摩是看不到的。他的眼中只有莺歌燕舞,疾风闪电。那是诗人的世界,是他的理想国,而旧式女子张幼仪是没有办法走进去的。
既然没有办法拥有,那就全身而退,放别人一条出路,也给自己一条活路。
1922年3月,张幼仪和徐志摩离婚,这是中国第一例离婚案,甚为轰动。其时,他们的第二个儿子彼得刚刚满月。离婚后,诗人如唐.诘诃德,长吟着“此去清风白日,自由道风景好”, 单枪匹马,一路追随爱情去了。留下张幼仪在柏林,遥望十里长街,烟雨如梦。
没有徐志摩,张幼仪的天空也没有坍塌。在国外的短短几年,她似乎经历了一生一世:离婚、丧子、求学。这些履历,是被命运刺配的金印,固然是苦难的象征,但更是一个人嶙峋的风骨。
后来张幼仪回忆这段不堪的日子,以一把秋天的扇子作喻,有自怜有不平,更有一种阅尽人间苦难后的淡定和从容。
与此同时,云游四方的徐志摩,在遭林徽因婉拒后,涉过情感的千山万水,终泊舟于陆小曼处。
1926年夏天,张幼仪回国。没有了徐夫人的头衔,她头上的光环却更耀眼:东吴大学德文教师、上海女子商业银行副总裁、上海云裳服装公司董事长……完全是新女性作派。
对张幼仪的新,徐志摩也明了,他说离婚后他们反倒更亲近了。亲近归亲近,爱情则是另一码事。对徐来说,女人有几种:一种是供在心中膜拜的,如林微因;一种是捧在手中宠爱的,如陆小曼;一种是熟视无睹却可以颐指气使的,却正是张幼仪。
徐志摩是火焰,浓艳瑰丽,肆意燃烧;而张幼仪是水,沉静自敛,波光盈盈。徐志摩追求浪漫激情九死未悔;张幼仪宁愿平静安详一生无澜。可惜那时徐志摩不懂,他象汗血宝马,只管驰骋在万里黄沙,去追寻海市蜃楼,而无视张幼仪一望无际的芳草地。
1926年农历7月7日,徐陆二人举行了豪华的订婚仪式。张幼仪自是无语,临窗观望,风景殊异,心如死灰,也不做他想。倒是徐父颇为歉疚,大骂儿子混帐,硬是认张幼仪为干女儿,还要咨询张幼仪对徐陆二人婚事的看法。张幼仪能说什么?事已如此,何必难为自己,难为别人呢?
看到张幼仪没有反对的意思,徐志摩大喜,到窗边做飞翔状,却不慎弄丢了陆小曼送给自己的订婚戒指,大为懊恼。张幼仪一直微笑着,把浮躁才子徐志摩生生比了下去……
但凡热烈的爱情,一放入婚姻的冰箱,立马降温。徐陆二人也不例外,何况徐父对二人的婚姻也并不看好,并以切断经济支援相惩。一旦没有物质基础,谈何爱情的上层建筑?为稻粱疲于奔命,当然顾不得风花雪月了。
一时间,徐陆二人炫丽的恋情,也在时间的风雨中黯然褪色。更要命的是,这段旷世之恋以一种决然的方式戛然而止:1931年11月19日,徐志摩乘“济南号”飞往北京,途中遇难身亡。
陆小曼身体病弱,自然不堪善后一事。张幼仪临危不乱,派儿子徐积锴赴山东收尸。说到底,张幼仪还是有优势的。儿子即是她的全部依靠和骄傲。她治丧、服侍公婆、抚养幼子、寄钱陆小曼,极尽“徐夫人”之责。
在徐志摩的追悼会上,两副挽联惹人注目。一副是张幼仪的:“万里快鹏飞,独憾翳云遂失路;一朝惊鹤化,我怜弱息去招魂”。沉稳大气,有哀伤,更有决断。一副是陆小曼的:“多少前尘成噩梦,五载哀欢,匆匆永诀,天道复奚论,欲死未能因母老;万千别恨向谁言,一身愁病,渺渺离魂,人间应不久,遗文编就答君心。”极尽哀婉,给人感觉却象是套话。
两个未亡人,一样的情真意切。但是真正奔走为徐志摩编全集的却是张幼仪。她在1969年亲赴台湾,找到梁实秋和蒋复璁商议:由自己出钱,恳请他们给徐志摩编一套全集, 30多年后,《徐志摩全集》终于面世。
不仅如此,1941年,张幼仪还去看望刚做过肺结核手术的林徽因。她们细细打量,都想在对方身上找到徐志摩的影子。然而斯人已逝,二十的沧桑是一条鱼,在彼此的眼角游来游去。除了相视一笑,还能说什么?
徐志摩泉下有知,不知做何感想?把自己的身后事安排得如此妥当,恰恰是他最不待见的前妻。
晚年的张幼仪向侄孙女张邦梅讲述她的前世今生:“我这辈子从没跟什么人说过‘我爱你’,如果将照顾徐志摩和他家人叫作爱的话,那我大概爱他吧。在他一生当中遇到的几个女人里面,说不定我最爱他。”
这是张幼仪的爱情,默默地观望祝福,默默地做任何事,却不求任何回报。真爱无敌,真水无香。以一杯清水,涤尽尘垢,洗出人生本色。可惜的是,徐志摩不懂,或者说,不愿理会。
1953年,香港。年过半百的张幼仪嫁给中医苏季子,两人共同生活了28年。苏医生颇懂茶道,自然懂得张幼仪的好处。
1972年苏医生辞世,1988年张幼仪病逝于纽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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