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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着脚丫,我走向一条河,走向童年的伊甸园,走向一片水芹草居住的王国。我的小竹篮卧在河岸上,它安静地等待,就像一匹忠诚守望骑士归来的马。
我涉水而行,俯身弯腰,好奇地探索着这一段河流的秘密。
水芹草,你可爱的绿是从哪里来?怕是把世界尽头最初的绿采撷来的吧。你的绿不是浓绿,不是浅绿,不是夹杂各种斑驳颜色的绿。你的绿纯净,简单,透明,而且被流动的河水昼夜冲刷,像一片不染纤尘的云。
我行走在你软绵绵的云朵里,犹如一位云中漫步的幸福仙童。
那时候,我觉得有无数看不见的绿色精灵,从你郁郁葱葱的叶片间纷纷跃出,经由我的眸子,钻进我的心里去,致使我的心砰砰乱跳。
直到今天,我一想起你,水芹草,那在河畔挨挨挤挤的样子,我就突然觉得,自己仿佛瞬间变得透明了,清澈了,仿佛又回到那个初次涉足你领地的夏日午后。
水芹草,你把美丽的影子养在水里,它们互相拥挤着,推搡着,嬉笑着,是一群不安分的顽皮孩子。它们可不像你,喜欢厮守着这一片宁静的河湾,它们都想随着潺潺汩汩的流水,去远方流浪。
那时候,我的目光从你圆形叶片组成的森林中抬起来,掠过河畔高大的杨树,掠过杨树枝丫间乌黑的鸟巢,掠过被雾霭装扮得迷茫的田野小径,飞得不知去向了。
我的目光曾追随一只盘旋的燕子,起起落落,但它们找不到落脚的屋檐。因为,我既看不到这条河流的开始,也看不到它的结束,我只能站在你用绿色描绘的梦境里,幻想整个河流的世界。
在这条河的上游,一定有一望无际的水芹草,在这条河流的下游,也一定有一望无际的水芹草。它们,怕是你那些可爱的影子流浪的地方吧?
看啊,那些地方都被染绿了,因为它们在那里,又重新建立起一个水芹草居住的王国。
酸枣树,我知道你不是伟岸的树,你也从不以乔木自居。那些文绉绉的古人叫你“棘”,还说你是耽搁人走路的“荆棘”丛中讨厌的一员。
世界上有太多人走的路,车走的路,有太多人占的地方,车占的地方。你不过占据了一小片儿最贫瘠的土地,却被他们这样肆意地误解了几千年。
但是你一点儿也不抱怨,在荒山野岭,田野沟边,光秃秃的丘陵山地,在无人问津的角落,你悄悄扎下了根。
你的身影常常浮动在我的梦中,因为我弯腰割草的时候有你的注视;我躺在树下乘凉的时候,有你的注视;我的衣服被你的尖刺挂破的时候,我也能看到你戏谑般的注视。
我喜欢你春天吐出的娇嫩黄芽,喜欢你星星一样的五角形小花。我喜欢把鼻子凑到你密匝匝的小黄花上,闻你清新的甜香味儿。
我还喜欢你伏天不怕晒、暴雨不怕淋的傻乎劲儿,更喜欢你秋天兴冲冲举着的一束束野山枣。这些红珊瑚珠似的野山枣,是你最自豪的表情了,简直就是你高高扬起的一面小小红旗。
秋天,我常常漫步在这样一条幽静的小路上,能看到你身影的小路上。
酸枣树,你知道吗?我是在欣赏你插满大山各个角落的快乐旗帜呀,分享你一年一度伟大的庆典!
你那么慷慨地挥洒着你单纯的快乐和幸福,把酸酸甜甜的滋味,赠送给那些正在成长的生命,把无数由晚霞和朝阳调和成的片片嫣红,撒满养育你的辽阔大地。
奶奶多次告诫我说,不要到芦苇荡里去玩儿啊。小孩子走进去,危险着呢。但是,芦苇,我总是经受不住你的诱惑,常常徘徊在你的周围,甚至走近你的身旁,仰望你。
芦苇,你是世外的隐士,还是超凡脱俗的神仙?每次看到你,我都有一种想要飞起来的感觉。
你瘦瘦高高的身躯,挑着一穗雪白的火炬。雪白的火炬之上,是湛蓝无垠的天空。大人们说,每一株芦苇都在思想。
芦苇,你是一位天外来客吗?难道你在宇宙星系间旅行,不小心掉在地球上,才那样整天思考宇宙间的事情吗?
你和你的伙伴们,是一群不食人间烟火的天使,一年四季都聚集在那片辽阔的湿地。你们和风交谈,和过路的大雁交谈,和夜空的星星交谈。
你像绅士,向每一阵掠过河岸的风弯腰行礼,你像诗人,眺望着远山默默吟咏,你像哲学家,擎一支白色火炬,融入蓝天白云。
芦苇,我又一次来到你身旁,仰望你高高的身躯。我扳着你,得到了一支白色的火炬。我举着这支“火炬”,走进芦苇丛中,看看自己,是不是也能变成一株会思想的芦苇。
湿地里一只泥鳅,彻底瓦解了我变成芦苇的企图。我迅速弯腰,一把捉住了那条准备钻进我脚趾缝里的泥鳅。那时候,一只白色的长脖子水鸟瞟了我一眼,从一株芦苇上展翅飞走了。
我呆呆地站在芦苇丛中,仿佛伫立在创世之初。那只滑溜溜的泥鳅,已经在我愣神的功夫,偷偷挣脱跑掉了。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芦苇丛中,只有风在吟哦,芦苇在沙沙地行绅士礼。头顶,那秋日的天空,像大海一样洁净,蔚蓝,深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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