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人作天子
小时候读三国,我和小伙伴们常痛心于诸葛亮没有取代阿斗自己做皇帝,甚至笃信“如果他当皇帝,一定能一统天下,开创太平盛世。”年幼的我们并不知道,自己的天真已经触及了中国历史和古代政治思想中的一个重大命题——文人治国。
在中国人的潜意识里,学富五车的文人,必定是社会道德的楷模和治国理政的良才,“学而优则仕”的另一面是“学而优应仕”,甚至是“学而优应王”。
那么问题来了,如果文人作天子,真能作好吗?
不管老百姓多么渴望,中国历史上只有南朝梁武帝由文人做上了皇帝。
萧衍出身萧齐王朝宗室,自幼天资聪颖,勤奋好学,年纪轻轻就才名满天下,《资治通鉴》称其“博学能文,阴阳、卜巫,骑射、声律、草隶、围棋无不精妙”,既知天文,又知地理,琴棋书画皆冠绝一时,更难得的是弓马娴熟、畅晓兵机,不仅能像孔明那样羽扇纶巾、运筹帷幄,还能披坚执锐,决胜于两阵之间,立下了赫赫战功。
如果天下没有大乱,奸雄曹操应该是一位治世能臣。而文人萧衍,本应走的也是一条“出将入相”的能臣之路。但是在萧衍34岁这年,他和曹操一样,被命运推向了另一个方向。
永泰元年,南齐明帝萧鸾驾崩,他16岁的儿子萧宝卷在六位辅政大臣的辅佐下继承了皇位。这位萧宝卷在历史上又叫“东昏侯”,顾名思义是个昏庸残暴的皇帝,而六位辅政大臣又各怀鬼胎,争权夺利。正在兵马重镇雍州任刺史的萧衍敏锐的意识到朝中将要大乱,他不仅开始为即将到来的动乱做准备,还萌生了趁机夺取天下的雄心壮志。
正如萧衍所预料的那样,朝中的各种矛盾迅速激化,东昏侯利用六辅臣之间的矛盾,各个击破,将他们杀得干干净净。他的父亲曾告诫他“下手不要比别人慢”,因此他杀起人来又快又狠,杀完了叛乱的人就掉过头杀帮他平叛的,杀得大臣们人人自危。
萧衍的哥哥萧懿,带兵进京帮助东昏侯平定了一场叛乱,萧衍劝萧懿趁机废掉东昏侯,萧懿没有听从,几天后,他就被赐死了。
听到哥哥的死讯后,萧衍立刻举兵声讨昏君。“生于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的东昏侯哪里敌得过萧衍的雄才大略,一年不到就把江山和脑袋一起丢了。
公元502年,众望所归的萧衍君临天下,建立了萧梁王朝,这个皇帝,他一做就是48年。文人萧衍没有辜负大家的期望,把皇帝做得有声有色。
他任人唯贤,选用清廉正直的官员来担任地方长官,小县县令有才能的就提拔到大县当县令,大县县令有才能的就提拔为更高一级的“两千石”,官场风气为之一新。他自己更是勤于政务,冬天四更天就起来处理朝政,拿笔的手被冻到皮肤皲裂。更难得的是生活简朴,每天粗茶淡饭,一个帽子戴了两年,一床被子盖了三年,连后宫妃嫔的裙子也没有长到拖拽在地上的(省布料)。
说到后宫,他五十岁之后的三十余年里都不近女色,这在历代帝王中也是绝无仅有的一朵奇葩了。作为精通音律的饱学之士,他还大兴礼乐,发展教育。在他的治理下,萧梁的无论国力、文化发展水平还是人民生活水平都是南朝里最高的。
萧衍还是个仁君。对被他取代的前齐皇室,他只杀了少数几个对他构成了直接威胁的人,对其他人则开诚布公,很多人还得到了他的重用。而在他之前,每到朝代更迭之际,甚至是同一政权内换皇帝的时候,新皇帝都会斩草除根,把前朝宗室屠戮一空。
萧衍的“仁”还表现在优容功臣。“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是中国封建帝王学的专业必修课,在南北朝那种乱世,功臣宿将更是鲜有善终的,但是萧衍不杀功臣。
为他篡齐出谋划策的大臣沈约,梦见被害的前齐皇帝用剑割了他的舌头,就让道士向天祷告说:“逼齐禅让不是我的主意。”萧衍知道后勃然大怒,但也只是派人骂了他一顿。换成别的皇帝,沈家早就鸡犬不留了。
看来,文人作天子确实不坏啊,如果我们只看到了以上内容的话......
萧衍的皇帝做得太久了,到了晚年,他锐气渐失,暮气沉沉。大概是出于惺惺相惜的心理,他极端优容士人。百姓犯了法,他严惩不贷,权贵犯法他却为之枉法开脱,甚至连谋反都不予追究。随着年龄变大,他的“仁”还变成一种“妇人之仁”,放纵自己的皇子皇孙为非作歹,鱼肉百姓。讽刺的是,他的皇子皇孙并没有因为他的溺爱而孝顺他,反而屡屡做出悖逆之举。
萧衍起初没有生儿子,收养了他弟弟萧宏的儿子萧正德。萧正德本以为自己捡了个太子当,没成想萧衍后来又生了儿子出来,把他送回了生父家。极端不满的萧正德竟然自称“废太子”,逃到敌国北魏去了。谁知道,北魏也不待见这种背叛家国的人,萧正德无奈只得又逃了回来。对这等货真价实的乱臣贼子,萧衍居然只是哭着教训了一通,然后又恢复了他的爵位。
萧衍最出名的一项乱政是佞佛。高中历史课本上那个多次舍身寺庙,然后让大臣拿着巨款把他赎身回来的梁武帝正是此君。他还喜欢到寺里去给人讲解佛经,有一回讲经的时候,皇家寺庙的佛塔被火烧毁了,他认为这是“魔”在作祟,要大兴土木才能驱魔,于是下旨修建一座十二层高的佛塔,这在当时可是个劳民伤财的大工程。
教科书上讲南北朝佛教盛行,是因为统治者想用宗教来麻痹人民,这个观点只怕有点武断,至少萧衍是真心信佛的。南北朝的文人喜欢空谈,崇尚虚无,作为其中的佼佼者,萧衍的思想很容易和佛家的“色即是空”对接上。
萧天子为后人所诟病的缺点,还有沽名钓誉,崇尚浮华,爱耍小聪明......这些也都是文人的通病。“跟那些宠信宦官、大兴土木、穷兵黩武和杀人如麻的暴君相比,这些缺点算不得什么大毛病吧。”萧衍自己估计是这么想的,我也是这么想的,遗憾的是,历史可不这么想。
在萧梁的江南草长莺飞,歌舞升平的时候,北方的北魏,正经历着由盛而衰并最终分裂为东、西两魏的过程。公元547年,东魏的统治者高欢病死,手下大将侯景趁机发动了叛乱。
侯景是个瘸子,不善弓马,却足智多谋,心狠手辣。叛乱后,侯景先投靠西魏,后又转投南边的萧梁,声称自己将带着东魏的半壁江山做陪嫁。天降横财,萧衍大喜过望,赶紧派兵接应侯景。可是没等他开心多久,前方就传来消息说侯景失败了,丢掉了说好的陪嫁不说,还带着几个残兵败将袭占了他的一座城池。
有大臣上书提醒萧衍,侯景是吕布一样的反复小人,收留他是养虎遗患。萧衍没听劝,他好虚名的文人毛病又犯了,自己贵为天子,如果连一个走投无路的侯景都庇护不了,就太没面子了!他不仅对侯景准备叛乱的情报充耳不闻,还一味的安抚侯景,满足他要兵器要军装的无理要求。不久,侯景真的叛乱了,萧天子只是轻蔑的笑道:“看我折个树枝鞭笞他!”
让萧衍万万没想到的是,他费尽心思拉拢的士人和百般娇纵的皇子皇孙,在关键时刻,却纷纷背叛了他。在叛徒的帮助下,侯景轻而易举的渡过了长江天险,直抵梁都建康,原本只有数百人的军队经过招降纳叛壮大到了十万之众。
前文那位曾经投敌叛国的萧正德,此时正负责防守建康的一个城门,为了当皇帝,他早就跟侯景勾结在了一起,毫不犹豫的把侯景的军队放进了建康,把萧衍围困在皇宫中。
镇守各地的皇子皇孙和大臣,也有不少带兵赶来勤王,但每个人都打着自己的小算盘,谁都不肯出死力,打了几个败仗后就按兵不动,成了看热闹的。几个月后,还是在叛徒的帮助下,侯景攻下了皇宫,85岁的萧衍在当了48年的皇帝后沦为了阶下囚,最后竟被活活饿死。
萧衍的皇帝做得太久了,在漫长的无人制衡的48年里,他的那些小毛病逐渐显露出来并不断被强化,最终发酵成一场个人和时代的大悲剧。如果流芳千古的诸葛亮也做了48年皇帝,结局会比萧衍好吗?
历史不能假设,但是引人深思的是,诸葛亮最精彩的表现并非在大权独揽之后,而是在有刘备束缚着他的时期。刘备死后,诸葛亮固然能够更好的实践他的政治理念,但和萧衍一样,没有限制的权力,使他身上的小毛病迅速膨胀为致命缺陷。他的谨小慎微,使蜀汉错失了许多机会,他的事必躬亲,对蜀汉的人才凋零也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绝对的权力不仅会导致绝对的腐败,还会腐蚀任何渊博的学识和高尚的品德。如果说,有圣贤抵制住了权力的腐蚀,那不过是因为,他得到权力的时间还不够久、还没尝到权力的甜头。
我们的传统文化在推崇文人治国的同时,还坚决反对军人治国、太监治国和伶人治国。伶人者,就是今天的歌星影星,古人认为这类人目光短浅,人品龌龊,“一朝权在手,只把私利谋”,能找出大把伶人误国的例子。然而古人绝对想不到,20世纪80年代的世界第一强国,就选了一个叫里根的戏子做了“天子”,而且这位“伶人天子”表现颇为不俗,深受他的国民喜爱,被美国在线频道评为“最伟大的美国人”。
用健全的法制把权力关进笼子,而不是幻想依靠少数社会精英的个人品质来管住权力。只有这样,恶人掌了权才无法作恶,善人掌了权也不会像萧衍那样,成为权力祭坛上的牺牲品。
作者简介
咸鱼
喜欢读书,强迫自己早起写作,希望用文字记录自己的生活和身边的人。
编辑丨詩和遠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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