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江明《永乐大典》(纪江明重要作品简介)
公元2007年,龙游至丽水高速公路通车。在松阳出口处,立着一块硕大的广告牌,上书“王景故里”四个大字。
这块广告牌非常醒目,让人感到立牌者的自豪。但很快,松阳人包括立牌者遇到了一个尴尬的问题:让人引以为豪的王景,他的故居在哪里?
在相当长的时间里,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因为对于大部分的松阳人来讲,王景这个名字,既熟悉又陌生,熟悉是知道他系明《永乐大典》的总裁,陌生是不知道他是松阳何许人也。
王景(1336-1408),字景彰,号常斋。曾用名王奎、王景章、王景常。松阳人称王翰林或王学士。明洪武四年(1371)中举,洪武六年(1373),任怀远教谕。洪武十二年(1379),先入翰林院,后授开州知州。洪武十四年(1381),授山西布政使司右参政。洪武十五年(1382)至洪武三十一年(1398),贬谪云南临安。洪武三十一年(1398)八月至建文四年(1402),任礼部侍郎兼翰林侍讲。永乐元年(1403)至永乐六年(1408),任翰林学士、奉政大夫。《太祖实录》纂修,《永乐大典》总裁。
公元2015年下半年,松阳王村村传来了消息,有人在王氏宗祠里发现了王景的牌位。紧接着,在王村村的《王氏宗谱》里,发现了王景的画像;在内支系图里,找到了王景的名字。
王村是王氏聚居地。始祖王元(955~1050),又名常侍,字至仁。宋天圣间(1023~1032)由闽之松溪仕括苍守,因松溪家遭闽寇,遂置业于括之浮云、松阳、龙泉三邑而居焉。生三子:长子惟善就田产居于龙泉,次子惟孝就田产附先茔而居于云和,三子惟良,仕宋衢州助教,致仕后依父遗业而居松阳陈巷。始迁祖王端衡,王元5世孙,于宋乾道间(1165~1173)以乡荐授保义郎,性爱山水,游至瑞应里,见其山环水绕,田园平旷,也因祀先人坟茔而徙居于此,因易之名曰“王村”。
由此,王景故居是王村的说法,在松阳传开。松阳电视台、丽水电视台在第一时间报道了这一消息。
笔者得到消息,立刻驱车从丽水赶赴松阳,在松阳文史专家汤光新老师陪同下,走访王村村,并在松阳史志办查阅了民国2年(1913)版《王村王氏宗谱》及史志办收藏的所有松阳王氏宗谱。
查阅的结果让笔者大失所望,《王村王氏宗谱》所载王景的材料,漏洞多多。
漏洞一:画像及像赞。谱载“翰林学士景公之遗像”,遗像后有落款“青田厉子温拜撰”的像赞。厉子温(?—1373),字伯履,青田人。任监察御史。明洪武六年(1373),奉命到浙江湖州视察水灾,面对饿殍遍野凄惨景象,写下纪实诗:“亲臣骢马出长安,饿瘠盈途不忍看。十里土埋千万冢,一家人哭两三般。狗拖足骨筋还动,鸦啄骷髅血未干。寄语我朝圣天子,石人闻此也心酸。”回京如实奏报,太祖偏信前使掩盖灾情,子温与之争辩,下令处斩。后太祖发现子温所奏灾情属实,深悔错斩,御笔亲书“豪杰御史厉子温”。
明洪武六年(1373),厉子温被朱元璋砍头时,王景在怀远教谕任上。永乐六年(1408),王景去世。35年前被处斩的厉子温如何为王景的遗像题赞?
漏洞二:支系图和行第表。《王村王氏宗谱》支系图载:“第十二世宜三一,名景,字景彰,为翰林学士,后徙居池州铜陵县。”而行第表载:“第十二世宜三一,讳华延,娶叶氏,生一子性九三。”前后自相矛盾,名眼人一看就知道,支系图的文字是后人加上去的,只是顾此失彼,忘了把行第表也改一下。
不仅如此,《王村王氏宗谱》支系图和行第表里所载的王景上几代的名字,与明·陈琏《翰林院学士王公景彰墓碑铭》记载的相去十万八千里。
陈琏(1369一1454),东莞人,字廷器,号琴轩。洪武二十三年(1390)中举,历任桂林府教授、国子助教、礼部左侍郎等。陈琏任国子助教时,王景任翰林侍讲,两人多有交集。永乐二十一年(1423),王景去世15年后,王景儿子王贯恳请陈琏为父亲撰墓碑铭。陈琏感喟当年王景对自己“启廸良多”,遂洋洋洒洒写下了1500余字的墓碑铭。
根据明·陈琏《翰林院学士王公景彰墓碑铭》记载,王景原配毛氏,先卒。继娶李氏。有五个儿子,王宏、王荆,先卒。王诚、王信,未取功名,耕读在家。王贯,明永乐二十一年(1423)贡士,当年授应天府儒学训导,明正统元年(1436)任安徽铜陵教谕。两个女儿,大的嫁松阳的周某,老二嫁给了安徽绩溪的戴贵。王景去世时,有四个孙子、四个孙女,尚幼。
《王村王氏宗谱》宗谱载:王景父亲斯三,讳文友,娶刘氏。王景祖父贤七,讳熊泽。曾祖父初六,讳宜先。
而《翰林院学士王公景彰墓碑铭》载:七世祖利政,髙州助教;六世祖祖光,大理评事;越二世,讳宗儒,仕至国子祭酒者,曾大父也;讳可仕,卓有学行,乡邑推尊者,大父也;父讳必庄,博极群书,通性理之学。王景的母亲姓项。
漏洞三:谱序及传略。大凡一个家族修谱,必大张旗鼓宣传族中名人,极尽炫耀。因此,谱序和传略中,必然有让族人引以为荣的名人的影子。王景位至“士类敬仰”的翰林学士,当为王氏族人趋之若鹜攀附的名人。但令人百思不得其解的是,《王村王氏宗谱》的谱序及传略却只字没提、片语未及。
由此,笔者断定,王村有关王景的牌位、宗谱的画像和支系图里王景的名字,都是王村后人修谱时,想当然加上去的。王景故居在王村的依据不成立。
笔者遍阅松阳史志办收藏的其他王氏宗谱,只在民国庚午年(1930)版的《黄庄王氏宗》发现有关王景的记载。在“松川王氏至仁公派下历代仕宦”条目里:宋,宗儒公任国子监祭酒;明,景公初授怀远教谕,累官至翰林,擢亲军指挥使。
这里出现了王景的曾祖父王宗儒的名字,从而印证了《墓碑铭》的记载,也从另一个侧面论证了《王村王氏宗谱》有关王景的记载的无稽之谈。
王景的故居到底在哪里呢?草蛇灰线,难道松阳的地方史料里真的一点端倪都没留下来?
这个问题缠绕了笔者一个多月。暮春,气候蒙昧,笔者的心绪像这个季节的天空一样纠结。某天深夜,笔者将睡未睡,随手从床头的书柜里抽出一卷民国版《松阳县志》翻阅,其中一段毫不起眼的文字几乎让笔者从床上雀跃而起。
“莲花峰,在县东四十里。高七千余丈,秀异雄伟,形若莲花。中有金门庵,下有资圣寺、天井岩、风门洞。一名蓉川。学士王常斋、长史包雨庵世居其下。”
蓉川,即今松阳象溪镇靖居村。
笔者把这几句话看了又看,当初的激动过后,心中又升起一股疑问。民国版《松阳县志》的总编高焕然,是松阳最后一位科举进士。先后出任广东长宁、灵山知县、钦州知府。清政府被推翻后,回到家乡象溪居住。民国14年(1925),受当地贤士大夫们的推举,担任《松阳县志》的总编。靖居与象溪,近在咫尺。高焕然会不会像王村的好事者一样,想当然或者道听途说把王景写入“莲花峰”词条?
为解心中疑惑,笔者又找到知县佟庆年修、胡世定纂的清顺治十一年(1654)版《松阳县志》,找到了“莲花峰”词条,内容与民国版的一字不差。
为进一步寻找“莲花峰”词条所载的“学士王常斋世居其下”的佐证,笔者从两个方面入手,一是寻找王景世居松阳的资料,二是王景居住在靖居的资料。
世居松阳。明陈琏《翰林院学士王公景彰墓碑铭》载:“公讳景,字景彰,自号常斋,姓王氏,世为括苍松阳人。”明·郑真《常斋记》:“景彰,世为括苍儒族,而清谨好修,力学不倦,为古文歌诗,皆典雅蔚赡可喜。洪武壬子(1372),以文词领淛江行省乡贡进士,荐书计偕京师选,部将奏以官,力辞不得,遂领怀远教职以去。”民国版《松阳县志·仕宦》收入七世祖王利政和曾祖父王宗儒的名字,说明自王景往上溯七代,已经在松阳居住。
世居靖居。除了顺治版、民国版《松阳县志》“莲花峰”词条载“学士王常斋世居其下”外,笔者找到了靖居村的包氏宗谱。靖居是包氏聚居地,松阳人俗称“靖居包”。此地先有潘氏卜居。根据《丹阳包氏宗谱》记载:蓉川包氏始祖包友行,字景贤,宋元之交,自蟾湖客游本邑二十四都蓉川,入赘蓉川潘工部女儿潘氏。蓉川包氏宗谱始修于明洪武十七年(1384),至民国17年(1928)共十二修。
蓉川包氏宗谱里,最早提到王景的,是明万历四十一年(1613),时任吏部右侍郎的缙云人李鋕。李鋕与靖居贡生包洪伉为同学至交。包洪伉,字以谦,号益斋。包洪伉七十大寿,李鋕写了《恭贺益斋先生七帙序》:“且靖居乃古蓉川,距松郭四十里许,山水最佳;其若'靖峰积翠’'风门鸣籁’'天井归云’……凡十景,而西山之爽气为首胜。王翰林、潘工部旧有题咏。”
清咸丰六年(1856),靖居包氏修谱,处州府学廪生叶大楫作《蓉川包氏重修谱序》:“括郡之西,松邑之东,星分牛斗,里号芙蓉。廿四都地擅膏腴,一十景天开锦绣。万山耸笏,磅磗而气釀秀灵;二水拖纹,溁洄而脉涵清淑。王翰林之高咏犹新,潘工部之留题足慕。”
清光绪十九年(1893),靖居包氏修谱,蓉川包氏后裔包汉辉作《蓉川包氏重修谱序》:“迄元时,景贤公又徙于靖居,联姻于潘工部之家,生四子,长文举、三文昌,受业与王翰林之门,宦绩功业,昭垂志乘,至今赫然。”
《丹阳包氏宗谱》有关王景的记载,可以佐证《松阳县志》的记录。时至今日,靖居村村民口口相传,村中心有一块地,土名为“王门头”。
因此,笔者得出结论,明《永乐大典》总裁、翰林学士王景的故居在松阳象溪镇靖居村。
纪江明简介:纪江明,原名纪光明,因五行缺水,改今名。1969年6月生。毕业于湖州师范学院中文系。曾在《青年文学》《萌芽》《文学港》《野草》发表中短篇小说。现供职于丽水明天出版印务有限公司。
联系客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