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人生 诗意生活
第228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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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编 刘明江
天堂里的日子
陶诗秀
且有大觉而后知此其大梦也……
—庄子
上 篇
雨终究落下了,漫漫飞舞,不绝如缕。千州的雨难得如斯,但凡下起来却毫不吝啬,如丝如网,缓缓罩住人心。很快,久旱枯黄的草地上就泛起毛茸茸的一层浅绿,天地也显得更清爽明媚些。
坐在小书房木格窗前的古琴桌旁,隔着纱窗,听着园内高树上的莺鸣鸟声,彷彿正在低低私语,独自鸣唱着,那只是一个悄悄说给自己听的故事。
落地窗前那丛秀美的日本翠竹上,晶亮的雨珠点点悄悄滑落,在幽幽的雨中更显出一份清碧来。日本竹是阿爸的一位围棋老友所送,由阿爸亲手栽下。他说,竹子养在书房窗外,有时抬头看看,会很养眼。一个写作的人,更应该保护好自己的眼睛。
陶元亮曾云:“少学琴书,偶爱闲静,开卷有得,便欣然忘食。见树木交荫,时鸟变声,亦复欢然有喜。常言五、六月中,北窗下卧,遇凉风暂至,自谓是羲皇上人。”真觉“心有戚戚焉”。
此时,操一曲《流水》,从容隽永,感春水活泼潺湲,觉秋日静水长流;又抚一首《阳春》,观窗外光影游动,竹叶如画,已是春天了呢!春兰秀致,细雨蒙蒙,江南微风,梦里的思念。雨打轩窗,滴滴皆可入心。“春天行过池塘,/在郁郁的草香/蜻蜓吻过的微波之上。/匆匆的,打了一个美丽的漩涡……”
如此时分总令人想起江南来。江南!十岁那年与父亲仓皇离沪,便再也未曾回去过。算算已近二十年了,时光真如白驹过隙啊!
隐约间,忽然听到大门开阖之音。是阿爸熟悉轻缓的脚步声,一路迳直往他的房间去了,而后便是轻轻的关门声。
不久,隐隐便听到阿爸房里传来声声的苏州评弹唱腔。蒋月泉?似懂非懂地听着个中人滴滴答答、咿咿呀呀地说唱,听来只觉惆怅。每每这种时刻,往往就是父亲伤感低落的时候。
心中疑惑。今日阿爸与李叔叔以及一帮老友,约好一起去中国城饮广东茶。老朋友相聚,应该满开心格事体,为啥又心情弗好了呢?
轻叩阿爸房门,无应答。稍停片刻,终是不放心,还是开门进屋。
阿爸背光呆呆坐在窗前藤椅上,低垂着白发苍苍的头。看着阿爸孤孤单单坐在那里的样子,心中真是觉得悲伤。天地玄黄,那种孤独,即便对着自己最亲近的人,也只好无语噤声。知道他大概又在想念姆妈,想念他们年轻辰光那份温馨旖旎的日子,竟那样从手中掌缝间流走,如今踪影皆无。青碧皆可成灰。
一直贴身藏着一个青花布偶,那还是姆妈送给自己的五岁生日礼物。姆妈说小布偶的眉眼有点像小时候的我,微笑的样子很是清爽可人。
那时节,周围感觉尚属松泛。一般隔段时间某个星期天的下午,阿爸的老朋友们就会聚在家中,抚琴唱曲,讲讲闲话。阿爸好客,厨艺又好,每次总会变着法弄几样时令小菜出来,一定留大家喝喝老酒、吃顿夜饭的。
姆妈虽然身体不好,有时也会出来坐在客堂间的小沙发上,微微笑着,静静听众人言笑晏晏。阿爸心细若发,永远注意姆妈的神色笑颜,往往在姆妈稍显疲倦之色时,便会督促姆妈进卧室休息。也不让我逗留太晚,九点准时上卧室阁楼里睡觉,明天还要上课的。
这种辰光,宾客们也纷纷告辞离去,通常李叔叔会坚持留下来帮阿爸拾掇清洁。他是单身汉,家中全无牵挂,阿爸便也由他。听阿爸、姆妈聊天说起,李叔叔的爸妈及妹妹1946年去美国,就再没回来。当时李叔叔正在圣约翰大学读书,又积极要求进步,坚决不肯跟爸妈走。毕业后,他在复旦大学英语语言文学系谋得一教职,就一直留在上海了。
李叔叔这种出身的人刚开始自是团结争取对象,只是他生性傲气认真,慢慢就不能入别人的眼,渐渐流离于进步圈子之外。清高如他终于心灰,变成一个地地道道的落后分子。
幸好李叔叔生来潇洒,看开世事,倒也不太在意,除照本宣科上好课外,只在三两禀性相熟相投的知己好友处消磨辰光。生性恬淡的阿爸与风趣好玩的李叔叔原本便是校友,两家又是世交,能成为彼此惺惺相惜的知己,终归是迟早的事。
姆妈是幸运的。虽然外公、外婆离世很早,但身边终究有挚爱温柔的丈夫与娇娇女儿相伴厮守。人生最后几年,姆妈染上了肺病,身体时好时坏,辗转病榻数年,终于1963年离世。老天垂怜,得以躲过那场文化大浩劫。
自1965年初起,空气中的味道开始不同,人们脸上的笑意愈发冷淡疏远,眼神中往往带有明显的尖锐与距离。家中一月一次的聚会早就悄然停歇,除李叔叔外,其他人已不再多来往。李叔叔依然故我,隔三差五便会顺路过来坐坐,反正住得也不远,相距两三条街而已。
素来细致敏感的父亲心中已觉时事变幻冷冽,他与李叔叔背地里总在不停商讨争议。家中很多物件、器皿也在不断消失。阿爸收藏着的那张宋琴依然在琴桌上摆着,还留了一张清朝的小小膝琴在家,那是我自小的练琴之物。另外两张明琴则暗地里悄悄托李叔叔,送到旧货店里陆续卖脱了。
出走那天,恰似普通日子般的寻常。离开前晚,李叔叔来家中接我。这种例牌的安排,街坊们早已司空见惯。
下楼经过灶披间时,只有一楼阿婆正在烧开水。
“囡囡又要去李叔叔屋里厢住几天啦?侬爸爸又要到外地演出了?”
“是格呀!好婆,再会。”
“嗯,囡囡真乖。再会。”
第二天早晨,彷彿临时起意般,李叔叔突然问:“想不想去火车站送送你爸爸?”自己当然是十二分的雀跃。
到达车站时,阿爸已经在售票口面色焦急地等着了,随身除背着自己那把琴与行李袋外,居然还紧紧提着我那张膝琴。未等问候,阿爸过来拉着我的手就往车站里走,李叔叔紧紧相随。
剪完票,我们仨一路狂奔,终于在车厢里抢到靠窗的两个座位,是那种硬硬的长木条椅子。直到火车开动后,阿爸方才悄悄说起我们仨这次会一起去广东,参加一个大型文艺会演。
几天几夜的漫漫旅程,最终寻到罗湖那个偏僻渔村时,真觉筋疲力尽了。
那是个月黑风劲的夜晚,几欲颠覆、几欲沉没。阿爸紧紧护着我,躲在窄小的船舱中。对面坐着一路相伴左右的李叔叔,向前斜弓着身,紧张凝望着船舱外深深的黑。
出航前,那个黑漆漆的船老大拧着眉头,实在不愿当晚出船。
“今晚天气太坏。虽然差人会少点,但船颠得犀利,危险得很。你们确定么?”
“榛兄,你觉得呢?”李叔叔回头问身后一直沉默不语的阿爸。
“还有啥好犹豫格呢?今朝夜里再弗走,恐怕就没机会了。”一向谦谦温和的父亲斩钉截铁地说。
“那好。”李叔叔再无二话,转身去与艄公沟通。
船老大低头看着站在暗影里的我,眼中流露出一点怜惜。
“真是阴功呵,细佬女总这么细。什么世界啊!好啦、好啦,无须说了,今晚就走。”
终于到达香港时已届凌晨,大人、孩子皆疲惫不堪,但心已卸重负。
寄居在李叔叔的表弟处约三月后,阿爸与我便搬到上环一家唐楼,租下二楼的一间房,可自己开伙。阿爸在一家中文学校觅到一份音乐及汉语教职,业余还为报社投稿补贴,后来还陆续接到一些翻译的零活,家中尚算过得去。
托赖阿爸圣约翰大学一位老同学的帮忙,很快我也插班进了一所基督教小学读书。半年后,李叔叔离开香港,飞旧金山与自己的父母、妹妹团圆去了。
下 篇
十年后的那个冬日下午,在去图书馆的路上,遇到了自美国来香港大学进修中国文学的杰森。他伸手执伞,为我遮挡头顶丝丝不断的细雨。
香港的冬天成日里阴雨绵绵,沿着绿意湮润的甬道走去,一路彷彿可听鸟儿啁啾。如此的辰光确实似足了江南的梅雨季节。
杰森的温柔挺拔令人迷恋。他对中国文化有着痴迷般的执狂,喜欢静听阿爸抚琴,欣赏评弹、崑曲,热诚地跟随阿爸学习下中国围棋。相识相知皆是缘。我拿到英国文学学士的第二年,我们举家迁到旧金山。阿爸与李叔叔又在异乡碰头,老朋友可得再聚,真是开心。
已经这么多年了,记忆宛若泛起的黑色海水在眼前瀰漫,真是可以将人瞬间淹没。
轻轻走到阿爸身边,唱机里的评弹声依然咿咿呀呀地温柔说唱着,惊见阿爸竟是满脸的泪。
“阿爸,发生啥事体了?”蹲下身,我轻声问道。
“囡囡,吾今朝同侬李叔叔还有几个老朋友,一道去中国城里厢那家广东馆子里吃中午茶。吃好饭以后,又去住在附近的一个老朋友屋里厢搓搓麻将,本来满开心格。”他停顿了一下,稍稍有些哽咽。
“不急的,慢慢讲。”我柔声劝慰。
“大概四、五点钟辰光,吾想侬今朝一个人在屋里厢,杰森又弗回来食夜饭,侬一定会随便对付,弗好好吃饭,所以想还是早点回来。刚刚走到马路上想拦一部出租车,一个六十几岁的男人突然上来拍拍吾的肩膀,讲:‘咦,顾榛,侬哪能到旧金山来了啦?国内都在传侬同侬的女儿在文革初期已经出事体了,原来侬跑到这里来了!侬能够逃出来,真弗容易,运道真好。’吾听得真是吓瑟了,根本当作听伊弗懂,马上转身走开了。囡囡侬讲,伊拉会弗会再寻到阿拉啊?”
“哪能会呢?根本弗可能来寻侬,文化大革命已经过去了介许多年数。更何况寻到又哪能吶?阿拉现在又弗怕。”
“是的,吾刚刚坐在这里想了老半天,确实没啥要吓的。就是心里还是有点难过。”阿爸有些艰难地讲。
“没关系的,阿爸,用弗着担心。”
“喔,对了,我同侬讲的这些闲话,就弗要告诉杰森了。毕竟过去介许多年数,现在再提也没意思了。”阿爸抬头叮嘱。
“放心,我晓得的。”有些事情如今讲来总也是伤感,确实还是埋在心底为好。
走出阿爸房门时,方觉暮色已重。客厅落地窗外一角,斜斜暗天已是一片净素的青蓝,一轮圆月低低悬于枝桠之上。穿过喧嚷的尘世,只这一刻是静的。
蓦然间,听到窗外几声轻轻的鸟语呢喃,在萧萧而去的晚风间婉转。
如今我们手中所拥有的只是一点点念想、一份平安的企盼以及少少的欢愉罢了。苍天当总不辜负吧!
作者简介
陶诗秀,女,机关退休职员,现居重庆。热爱文学,近年在《北方文学》、《躬耕》、《唐山文学》、《故事大王》等报刊杂志发表文学作品多篇。
我们的团队 顾问:宋立民 郭义方 社长:高青坡 主编:许铭君 副主编:杜素焕 梦阳 张峰 汪葆夫 执行主编: 王一明 刘明江 范文学 高莲花 张学鹏 专栏编辑:王金荣 编辑:靳翠菊 梁晓娜 李凤云 张福娟 宋宇 技术总监:惠忠锋 合作伙伴:中国人寿虞城县支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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