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爱如树
□郑玉超
一个读私塾的小男孩,一向谨遵母亲让他放学即回的叮嘱。他习惯了那种感觉,年轻的母亲斜倚在村头那株老树下,眼睛里流露出柔柔的期待。晴朗的日子里,夕阳的余晖透过密密的枝叶,筛在母亲的脸上,风霜雨雪时,母亲或撑着那把破旧的黄伞,或披着一件旧衣裳,依旧是那株老树,依旧是斜倚着,依旧是那样的等待。
那时,村里孩子最大的乐趣在田野,张开自己的双臂,想怎么玩就怎么玩。那一天,他忽想,还是先和小伙伴玩一会再回家,就一会,他这样安慰着自己。可放开缰绳的小马驹,早把自我告诫抛在九霄云外了。天渐渐黑了,母亲还是没有看到儿子身影,异样的感觉袭上她的心头,那担心里裹着隐隐的疼。
已是深秋,她居然急得满身大汗,踮起小脚四处跑着去找他。待看到儿子时,母亲心里的那种疼痛顿时消失了,眼睛里润润的。当她张开手臂,抱起自己的儿子,才“哎哟”一声,原来裸露的脚趾不知什么时候受伤了。顽皮的儿子伏在妈妈的怀里,轻声问:“妈,你疼吗?”母亲怜爱地摸了摸儿子的头,柔声道,“不疼,妈看到你,就不疼了。”第二天儿子上学时,才发现弯弯曲曲的小路上,斑斑驳驳地留着母亲点点的血迹。
时间过得真快,转眼间年轻的妈妈已白发苍苍,儿子的儿子都长大成人。生命如风中烛光,老太太觉得自己快到了归根的时候了,她默默地打量着自己渐渐老去的儿子,心里陡添了莫名的紧张。
她开始让儿子干活时带上她。经过那株村头老树,老太太会不时转过头去看,会想到自己当年年轻的模样,会想到斜倚在树边等待儿子的感觉。可儿子却不懂,老母亲为啥总喜欢让自己带上她,为什么总喜欢看村头的那株老树。
终于有一天,蹒跚的老太太摔倒了,无声地躺在地上,带着一丝微笑,最后的目光定格在不远处儿子的身上。等儿子惊叫着跑来时,老太太已经安静地走了。儿子却背着妈妈,奔跑着去找郎中看,嘴中还轻声念叨着:“没事的,没事的……”自己的眼睛却早已湿润了,看母亲微笑的脸上,有一颗润润的泪珠,正暖暖地滑下。
他终于懂得了,母亲当年为何总爱用润润的目光看自己,为何总爱看那株老树,那全是因为爱———母爱如树。他开始去村头看那株树,母亲也许在天堂里会念叨着它。自己的儿子倒用惊诧的目光看着他,怪异父亲为什么如此钟情那株村头老树。又过去了多少年,老太太的儿子身体早已佝偻,成了一个老叟,走路摇摇摆摆。渐渐地,他只能躺在藤椅上,已无力再去看那株老树了,眼睛整天盯着自己的儿子。
当年那个读私塾的小男孩早已成为烟尘,人们只在偶尔才会聊起那段往事。如今村头老树还在,每年的春天还会从沧桑的枝干处抽出嫩叶,盛夏还会有人在如盖的浓荫下尽享凉爽,叶绿叶黄,叶抽叶落,可远在天堂里的那个曾经的男孩,以及他的母亲———两位老人家可好?在他们的那方世界里,润润的目光中是否还会闪过村头的那株老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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