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春琴
童年,一生难忘。特别是到了一定年龄,像我,已 五十多岁的时候, 童 年的事情是越发的清晰起来。
我的童年是在农村老家度过的,我家是四属户,父亲每周末回家一天,大部分的时间是妈妈带着我们几个孩子在一起。
冬天,天黑得早,晚上我们一排溜孩子早早地钻进了被窝,妈妈在地下忙着收拾,洗锅。没有电视,电灯的灯光很昏暗,经常停电,就点起了煤油灯。
我们睡不着,就互相打闹说笑。偶尔妈妈会从地下的腌菜缸里捞一块咸菜疙瘩,切开,分给每一个孩子,咸菜咸津津地,我们有滋有味地吃着这唯一的零食,可能会安静一会儿。许多时候是妈妈边洗碗筷,边给我们讲故事。
昏暗的灯光照着妈妈的脸庞,这张脸上充满了喜悦与幸福,眼中满是母性的光芒。妈妈那时刚刚三十多岁,还是美好年华的时候,心中充满对未来的憧憬。
屋子里静下来了,玻璃窗上透进来院里一棵老枣树的影子,枣树的枝桠黑乎乎的刺向天空,枝桠的缝隙里还露出几颗天上的星星在玻璃上轻轻闪动——
故事的开头总是这样:“从前——”, 然后就开始了。
从前,有一只鸡和一条狗共同生活,狗每天早出晚归,在外劳动,鸡看家做饭。一只狐狸惦记上了这只鸡,总想趁狗不在家的时候吃掉鸡。每天出门前,狗总是嘱咐鸡要小心,不管狐狸说什么,都不要理他,更不能走出鸡窝。鸡总是说,放心,记住了。
这天,狗走了,狐狸来了,对鸡说:出来一起玩吧。
鸡不说话。
狐狸说:看你的鸡冠红红的,多么美丽。
鸡还不说话。
狐狸说:听说你的歌唱得很好,唱一个吧。
鸡动心了,她真的很会唱歌,许多人都说她的歌唱得好。再说就在窝里唱,也安全。于是她唱起来了。
狐狸说:唱得好,唱得好。
鸡一高兴,探出了身子,狐狸一把叼起鸡,掉头就跑。鸡着急地大叫:狗哥哥——快救我——
狗没有走远,听到了叫声,赶紧跑回来,“汪汪——”叫着,狐狸害怕了,就把鸡放下了。
第二天,狗又要走了,对鸡再三嘱咐。可鸡经不起诱惑,重蹈覆辙,再次求救:狗哥哥——,快救我——,狗再次汪——汪汪——地叫着,把鸡救下,然后回家把鸡训斥了一顿。
妈妈不断地重复着,每次都是狐狸通过种种手段诱骗了小鸡,狗听到呼救,赶回来把鸡救下。重复上几次以后,最后的结尾是这样的——
过了几天,狐狸又来了,他说:美丽的小鸡,你的羽毛光滑明亮,颜色漂亮,让我看看吧。鸡看透了他的本质,无论狐狸说得多么动听,都不理他。于是狐狸说:那我走了。
过了好一会儿,小鸡小心地探出身子,想看看狐狸到底走了没有,突然被躲在暗处的狐狸一把叼起,拖着就跑。鸡大声呼救着:狗哥哥——快救我——,狐狸拖着我,穿过小树林,就到他的窝——。她不断地喊着,可这一次狗走远了,听不到她的叫声。
许多个故事里,狐狸都是坏蛋,这次也不例外。我们痛恨狡猾的狐狸,埋怨糊涂的小鸡,替小狗伤心。“狗哥哥,快救我,狐狸拖着我,穿过小树林,快到他的窝”每当讲到这个地方,妈妈总要重复好几遍,拉着长长的声调,特别的有气氛。
还有一个故事,也是关于狐狸的。
有一天,一个渔夫打了一车的鱼往家里拉,狐狸看到了,想吃鱼,就假装死了,躺在路边。渔夫看到了就捡起来放在车上,心想:回家能给老婆做一条狐狸围脖,冬天围着准暖和。
于是渔夫怀着喜悦的心情回了家,大声唤着老婆出来看。可他们一看傻眼了,车上空空的什么也没有,老婆对他大发雷霆,他糊里糊涂不知道怎么回事。原来狐狸在车上,悄悄地一个一个地把鱼儿扒拉到路边,然后跳下车,把鱼儿驮回了自己家。
狼拜访狐狸,看到这么多鱼,问哪里弄来的,狐狸说:河里。狼说:河里怎么弄?狐狸说:把尾巴伸到河里,用尾巴钓鱼。狼听了狐狸的话,来到了河边,把尾巴伸到河里,可没有钓到半条鱼。
狼又来到了狐狸家,责怪狐狸不该骗他。狐狸说:忘了告诉你,尾巴放到河里,你的念个口诀,鱼儿才会上钩。狼说:什么口诀?狐狸说:鱼呀鱼呀快上钩,没有大的上小的。你的一直念,时间长一些。
狼又来到了河边,把尾巴深入河水中,念到:鱼呀鱼呀快上钩,鱼呀鱼呀快上钩,没有大的上小的,没有大的上小的——。冬天的河水很冷,狼强忍着。过了好长时间,狼试探着提了提尾巴,感觉很沉,心里一阵高兴,准是鱼儿上钩了。他用劲想把鱼拖上来,却怎么也拖不上来,他又一阵高兴,准是有许多条大鱼。
其实是冬天的水结冰了,把他的尾巴冻在了河里拔不出来了。村里的人出来打水,看到狼,大声喊:狼来了,狼来了。狼在挨了几扁担之后,挣脱着拔出半条尾巴,忍着疼痛,落荒而逃。
故事讲完了,我们问:后来呢?
妈妈说:不知道,自己想想吧,狼为什么落得这样下场?我们七嘴八舌地说:狼非常糊涂,自己不动脑,听信别人的,总要吃亏,人也是这样。
妈妈只有小学文化水平,她的故事从哪里来,我没有问过。冬天的夜是漫长的,有妈妈的故事陪伴着也就不那么长了。故事讲完了,妈妈该喂猪了,她提着很大的猪食盆,打着手电,走到黑洞洞的外面。她说迟点喂食,猪会上膘。
一个故事总要重复许多次,到我们都听烦了,才换新的。后来我们逐渐不想再听关乎动物的事情了,一说狐狸之类的,我们就异口同声地说:是假的,不听!妈妈说:都是真的,怎么会是假的呢?
有一天终于讲了一个“真的”故事。
从前, 有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学习起早贪黑,很是用功。一天他很早就去学堂,天还没亮,路上没有一个人,走到一座桥头他遇到一位白胡子爷爷,手里拿着许多的红线摆弄着,不知干什么。
他好奇地问道:老爷爷,您在干什么呢?白胡子爷爷说:我在给天下的男男女女结对呢。红线的两头拴着谁,他们就是上天安排好的一对夫妻。少年越发的好奇:那我和谁拴在了一起?白胡子爷爷说:天机不可泄露,以后你自然会知道的。少年不好意思再问,上学去了。
连续三天,少年和白胡子爷爷在桥头相遇,看着白胡子爷爷手中的红线,少年经不住内心的渴望,他很想知道未来的新娘究竟长什么样,于是他不断地缠着白胡子爷爷要问个明白,最后,白胡子爷爷叹了口气,无奈地告诉了他。
按照白胡子爷爷说的,少年寻到一户人家,站在墙外,他看到他的新娘竟是一个婴儿!她的妈妈正抱着她在院子里捡尿布!惊奇、失望、出乎意料之余,他有些愤怒,捡起一块石头扔过去,正好打中了女婴的鬓角。
好多年过去了,少年辗转奔波,早就离开了原来的地方。后来他和一个女子一见钟情,就结婚了。新婚之夜将要就寝,可新娘的鬓角上戴着的一朵鲜花却迟迟不肯摘下。
他奇怪地问新娘怎么回事,新娘说:小时候不知哪个坏人拿石头打她,把她的鬓角打成一个疤,只好用花遮挡着。他一听愣了,不知说什么好,心想:姻缘天注定。
这个故事我觉得很新鲜,就讲给奶奶听,她听完说:我早就知道,姻缘这东西,老天爷早就安排好了,哪能由人呢。爷爷比奶奶大十二岁,经常吵闹,可奶奶坚信这是上天注定的,特别是听了这个故事后,越发的相信了。
星期六的晚上,父亲回来了,我们让他讲故事,他说好吧,然后想想:讲什么好呢?想了半天,在我们期待的眼光中,他歉意地笑着说:实在没有想出故事来,还是让你妈讲吧。妈妈说:亏你还是老师呢,成天看书,看到哪了去了。我们失望中想:是不是父亲的故事太深了,不好讲,如果讲出来,不知要比妈妈的好听多少呢。
妈妈的故事还有许多,远不止这些。
白天,妈妈很忙,她脾气暴躁,经常对我们大喊大叫,又打又骂,一点也不慈祥。她自己不闲着,也不让我们闲着。
我有个弟弟很顽皮,妈妈竟然栓了个鞭子,不听话淘气或不干活就是一鞭子,省得动手。只不过那是一根栓了布条的鞭子,有的只是震慑力和她的权威。只有到了晚上,特别是讲故事的时候,才像个妈妈,声音也变了,表情也变了,整个人都变了。
慢慢地,我们长大了,不再稀罕她的故事了,她老了,经历了许多事,变得平和了。她帮我们带孩子,拍打孩子入睡,念着我们熟悉的顺口溜:狼烧火,狗打柴,猫炕上捏窝窝,一捏三个枣窝窝,你一个我一个,大哥二哥留一个,大哥二哥回来了,窝窝呢,猫吃了;猫呢,上了山了;山呢,雪盖了;雪呢,化成水了;水呢,和了泥了;泥呢,抹了墙了……一直说下去,没有结尾。
后来我也当了母亲,在孩子幼小的时候, 也经常给他们讲故事。我是教师,还是文学爱好者,当然读过许多的书,可是讲起故事来还是妈妈的老故事,脑中自然想起的、最顺口的、最轻松的还是这些老故事。我也像父亲当年想故事一样想书中的事,想来想去,有时竟想不出一个合适的,或者勉强讲起来还是那么无趣和费劲。
妈妈也把属于她的故事又讲给她的下一代。女儿已上高一,有一天我看着亭亭玉立的女儿,突然想起她小时候那可爱的模样,情不自禁地问她:你还记得小时候“狗哥哥”和“鱼呀鱼呀快上钩”的故事吗?她大大咧咧地说:什么破故事,你和姥姥讲了快有百十遍了! 她好像有点烦,我能理解。
她顾不上回忆这些,也不是想要回忆的时候。等她长到我这样的年龄,她一定会经常的想起的,并且还会把这些“破故事”讲下去。
妈妈的故事,像泛黄的老照片,穿旧了的破棉袄,散发着怀旧的温暖,永远地珍藏于我们的心中!
谨以此文,献给妈妈七十岁生日,祝她健康长寿!
Happy Mother's Day
作者简介:
王春琴
王春琴,原平市青年街示范小学教师,原平市教师校园文学社会员,热爱阅读写作,作品发表于《忻州日报》《原平教育》《蚕音》等。
诵读者简介:
蒙蒙 :本名郭云香,山西原平人 。人生本就是酸甜苦辣,愿我们多一份真善美,在生活的长河中寻一块慰藉心灵的圣地。喜欢朗诵,愿自己的声音能诠释文章的灵魂,在读者闲暇小憩的时光,即使微闭双眼 仍能领略文学的别样风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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