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晓飞,渭南阳郭镇三官庙人。作者系渭南作协会员,渭南杜桥中学校刊《杜桥》执行主编。
在分水岭这一片塬上,如今找高大的松柏不易,找连片的刺槐和核桃树满眼皆是,找奇花异卉不易,找有特点的高大皂角树就极不容易了。我的老家门前出奇的就有一棵高大的刺槐树,而且是我亲自手植,树冠差不多六层楼高了。粗壮的树干直出屋顶,碧绿茂密的树叶把小村所有人家的场院全都密密的遮严了。我的老家虽然还是旧式的瓦房,每年的春夏两季我都要陆陆续续的回去住住,也不需要什么理由,老母亲年近九十,这里又紧贴秦岭,空气和风景都迷人。坐在我的书桌前,一树浓阴收入眼底,由晨至昏,甚是惬意,不经意抬头,满眼的赏心悦目,好不惬意。
满塬都是刺槐树林,层层叠叠的包围了小村,为啥还要在院落栽这棵刺槐呢?我是个对树一见钟情的人,有人引来不用去涩就能和苹果一样拿来就吃的柿子,我就栽了软枣树,请叔父嫁接了,叔父无意中说有种刺槐开紫色的花儿,我就赶紧栽一棵准备嫁接。不料我去了很远的镇上任教,叔父忙于早实核桃的嫁接营务,把嫁接刺槐的事儿置之脑后了。六年前我住进城里的时候,那树已上出重霄,根本无法嫁接了。在刺槐的世界里生活,却在自家场院站立一棵偌大的刺槐,我的情怀不被村人理解,但它确实已经长成一棵方圆有名的树了。我不在乎他人的飞短流长,真心实意的希望能拥有这偌大的一树浓荫,天天享受着它的清凉与恬静,很是满足,很觉幸福。
连片的刺槐林在春天里浑然大气,单个的一树槐花更富诗意,这棵刺槐似乎比其它的树木更见沉稳,河边的杨柳都已青枝绿叶了,它才爆出米粒般大小的嫩芽,只星星点点的一层隐绿,悄悄然绝不喧哗。过一些日子,忽然就挂满了一串串葡萄似的花苞,又如一只只浅绿色的蜻蜓缀满树枝。“蜻蜓”张开翅膀翩翩欲飞之时,薄薄的羽翼在春日温和的云朵下染织成一片耀眼的银色。有个清晨我被一阵来自梦中的花香唤醒,那香味甘甜淡雅、撩人心脾,却又若有若无。我的精神为之一振,眼前豁然一亮,整个世界顿时都因此灿烂而壮丽,满满的一树雪白,袅袅低垂,如瀑布倾泻四溅,银珠般的花瓣在清风中微微飘荡,花气醉人,玉塬琼花,令人陶醉啊。槐花开时山下小村已是农历四月过半,用手勾一串鲜嫩的槐花,一小朵一小朵地放进嘴里,猶如一个圣洁的吻,甜津津、凉丝丝的,心也香了。一遇刺槐开花的日子,我的文思便灵动起来,笔下的文字竟有了下笔如神的轻松愉悦。
夏日,山下小村隐没在密密层层的刺槐林里,简直就是人间仙境,而这棵失群的大树更是巍巍然郁郁葱葱,生机勃发,骄阳下如华盖蔽日。狂风来了,树冠东歪西倒,满树的绿叶呼号,犹如一头发怒的雄狮,翻滚,旋转,明晃晃的闪电如天神挥舞的砍刀,我瞅见大树在雷鸣电闪的夜里岿然不动。大雨过后,轻轻抖落一身水珠,一片片细碎光滑的叶子愈发鲜亮,饱含水分,安详平静,清新的湿气萦绕书桌。秋天,整个山塬一抹金黄,我的窗前也被装点得金碧辉煌,风乍起,金色的槐叶纷纷飘落,我明白,这是一种庄严的告别仪式。刺槐叶子辞树,不是缠缠绵绵,凄凄切切,它痛痛快快利利索索地挥手告别树身,离开树身像抛却了陈旧,是一种必然、一种整合,又一次更新呢。稀疏凋零的槐叶,安然化入泥土,把原本自己的还原给了自己。
冬天的刺槐静默,浑身赤裸,一身铁枝虬干,显示出挺拔和矫健,塬上人都在作务核桃树,修剪,施肥,松土,防冻,没有人理会过刺槐的存在。成片的单个的刺槐,似乎都活得很精神又很孤独,又活得很自信、很潇洒。寒流侵袭,黑色的枝条俨然不惧。雪后的刺槐树一身素裹,银光璀璨,在阳光下真不知是雪如槐花,还是槐花如雪呢。
我的故乡山塬,融在秦岭这幅永不卷起的山水画里,镶入巨大的画框里。又一个冬天降临,又一个春天来临,塬上的刺槐树,每一片树叶、每一滴浆汁,都由新的细胞、新的物质构成。它是一棵永远年轻的老槐树啊。我在城里的学校编辑报纸已过了六个春秋,如今六十已过满头银发,有同事说我头发虽白却很精神,这话我信。每每上塬,我与这棵刺槐树无言相对,在这漫长又真实的日子里,槐树与我便构成一种神秘的默契,因为这极普通的刺槐树,在我的心里永远是开满琼花的玉树。
这棵刺槐始终未能开出紫色的花儿,我到现在也没见到紫色的辞槐花儿,渭玉高速已经扮靓了我山塬上的故乡,但这棵刺槐树在我的意念里已经凝固成了故乡的标志。
乙未十月于雅园
编辑 / 闵盼龙
作者 / 刘传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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