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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小的时候,家里遇到任何问题,都是父亲解决的,他的智慧让我骄傲,他的稳重让我踏实,他的正直给我力量。
父亲担任过村里的党支部书记,他不苟言笑,但是思维清晰,做事厚道,很有气场,在乡亲和亲戚中有很高的威望,大家有事总是会第一个想起找父亲,父亲也总是让事情得到圆满解决。后来父亲调到城里工作,回家的机会少了,每逢节假日,乡亲们就会聚拢到我家来,一起玩牌、聊天,母亲会煮了面条、发了糖果、沏了茶水招待大家。
父亲皮肤黑,又正直,不少人有点怕他,尤其是做事情不靠谱不在理的人,乡亲们悄悄叫他“黑脸包公”。我的表弟表妹们一开始都远远地躲着,渐渐感到这个黑脸姑父其实很幽默很亲和,于是渐渐肆无忌惮起来。欣弟害怕父亲,主要是因为他有一次偷偷去水池游泳,父亲半晌没见他,终于找回来后,打了他。我们都是旱鸭子,这件事现在想起来都后怕,好在弟弟从此后再也没有去过,直到去年暑假陪他的儿子去游泳池。
我是唯一一个从来不曾害怕父亲的人,因为我了解我的父亲。我有时候会很随意地和父亲开玩笑,有一次我等到夜里十一点没有睡着,就为了在听到父亲开门声后对他说“你刚回来?你才回来?你刚才回来还是才刚回来?”父亲总是会把开会发的烧饼省着,拿回来给我们姐弟俩吃,至今仍记得那次突然睡醒看到枕头边上一个又大又厚的烧饼时的欣喜若狂。我在后来很多年买好吃的东西时总是舍不得,心里想,“算了,这要顶好几个烧饼呢”,想起来,这和吃不饱饭的年月里父亲带回来的烧饼很顶饿是分不开的。
父亲的教育理念是超前的,我和欣弟小的时候,我们村的地分布在七八层梯田上,最高层在公路边,最底层在桃园沟,村子在第二层,大部分地里的麦子、玉米收回时都要走几段很陡的上坡路,春种秋收极其艰难,村里的小伙子们也因此迟迟订不到媳妇。我们家的五亩二分地分散在十几个地方,又没有其他的劳力,播种、收获更加不容易。但是,父亲和母亲从不要求我们姐弟,即使在农忙时节也让我们睡到自然醒,醒来后想干多少是多少,不干也无所谓。父亲从不因为农忙劳累给我们姐弟发脾气,结果是,父母那么辛苦地抢收,我们姐弟俩仍然能够心安理得地在院子里写作业,甚至玩儿,村子里被打骂着去干这干那的小孩们嫉妒得无话可说。一车麦子拉回来,汗流在父亲让太阳晒得更黝黑的脸上,他习惯性的用右手在鼻子周围抹一把,开个玩笑逗逗我们,就又去拉下一趟。渐渐长大,我们姐弟俩主动加入,干自己力所能及的活计,父亲就很自然的夸赞,至今仍记得父亲吃着我学做的齐花面时的享受和满足。记得1987年我上初三时父亲去参加家长会,因为我又考了年级第一名,班主任张老师邀请父亲发言,介绍家教经验,父亲一语惊四座,“儿女不是父母的私有财产。”现在想来,只有高中学历的父亲,学识和境界足以让30年后现在的家长们望尘莫及、自惭形秽。
都说女儿是父亲的小棉袄,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那么贴心,但是我清楚地懂得,没有什么语言能够说尽静静的父爱。父亲从不直接教育我们姐弟,在我们家,父母默默地践行着身教重于言传,父亲用他的正气和善良给我们树立了每天可见的活榜样,就像母亲用她的豁达开朗影响我们一样。小的时候,我的脸上长满了青春痘,我为此很自卑,有一次我羡慕另外一个女孩漂亮,父亲说,“她从来没有像我娃一样考试总拿第一,也不像我娃一样勤快、有礼貌。”父亲轻描淡写地帮我理清了外表和内在的顺序和分量,我真切地记得自己一下子自信了许多,至少明白父母并不嫌弃我。有一次在家里帮着母亲洗衣服,我习惯性地在把衣服放进水里之前狠劲抖上边的土灰,却没有留意自己站在父亲刚刚刷完油漆的门旁,父亲顺口说了我一句,我想起父亲一个早上刷门的辛苦,很内疚,连忙走开去,继续先抖土灰,然后洗衣服。没想到父亲因为说了我一句而耿耿于怀,在母亲面前反复地责备自己,“为了一扇烂门说我娃,真是的!”母亲告诉我的时候,我心里有说不出的滋味,眼泪就流出来了。我考上师范了,父亲送我上学,我站在三轮车的后边准备上车,不知道司机怎么搞的,突然让三轮车往后溜了一小段,尽管没有撞到我,但站在三轮车侧面的父亲吓呆了,眼睛睁得溜圆,见我没事,父亲转过头责备司机“兄弟,你怎么搞的?差点闯大祸!”司机连忙道歉。我本来觉得没啥,父亲的反应让我鼻子一酸,心里暖暖的。下了三轮车,父亲在饭馆要了一斤饺子,服务员帮我们分成一半一半。那饺子,真香啊!见我很快吃完了自己的半斤,父亲把他的半斤推给我,我三下五除二又吃了不少,直到肚子饱饱了才停筷子,足足吃了有六七两!父亲确定我真的饱了,才吃了剩下的饺子。我对自己当时那么小能吃那么多很不可思议,但是更不可思议的,是自己的粗心和自私。来到师范,其他的女生都不习惯那么小离开父母,常有人哭鼻子,我没心没肺,只顾着学习、练琴、拿奖学金,把自己安排得忙忙的,为了节约时间,我从宿舍到教室都是跑步的,因此没觉得多么想家,不过倒没有忘记每月给家里写封信,简单聊聊我在学校的学习生活,但是并没有意识到那信其实也在报平安。有一个月父亲没有收到我的信,就写信批评我,“你不知道儿行千里母担忧吗?”父亲的批评信刚刚寄出去,就在报纸缝里发现了我的信,连忙又给我写信道歉,我从此后给家里写信更按时了,也更细致用心。参加工作后,我遇到了现在的先生,觉得他符合我找对象的所有条件“善良、幽默”,就做了决定,我特意把订婚仪式选在父亲生日那天,感谢父亲的爱和宽容。
我调进城里工作、在城里买房后,父母和我们一起住了八年。我一直在补习班带课,每天早上六点多出门,晚上十点后才离校,假期、周末也总是补课,没有喘息的机会,自己倒也没有觉得什么,认为忙忙碌碌很正常,因为父母的榜样告诉我,辛苦才有好日子过。而且,母亲每天帮我做饭,父亲每天帮我拖地,他们默默地为女儿分担。我每月给母亲生活费,连买菜也不用操心,这对一个奔四的女人来说,简直是奢侈的幸福。可是有一次,母亲和院子里的几个老太太一起从街边小贩手里买回来一瓶廉价洗发水,父亲指责了母亲,“你难道看不见娃挣点钱有多辛苦?买回来不能用再扔掉,不可惜啊?”我连忙阻止父亲,我知道,母亲买那么便宜的日用品,又何尝不是想为家节约呢?我真切地感到,在父母面前,永远被保护,永远被心疼,永远是宝贝。
父亲心脏不好,前几年频频住院,我很担心。有一次父亲心脏病发作挺严重,在抢救室里待了好几天都没有脱离危险,母亲心里急,腿发软,要靠着医院走廊的墙壁才能站稳。面对父亲母亲,我感到自己内心有一股巨大的力量,看着抢救室里的显示器上不断变化的医学指标,我暗暗告诉自己,“我一定要让父亲没事!”我和弟弟精心地照顾,媳妇女婿也全力以赴,父亲终于痊愈。现在,父亲母亲搬到东头,随弟弟住了,还总是会悄悄送些好吃的过来,或者母亲做了好饭父亲打电话叫我们过去。更让我高兴的是,父亲母亲现在想开了,每天坚持锻炼,身体棒棒哒!父母都是秦腔迷,父亲迷秦腔是令人钦佩不已的,他会认认真真地设计一张张表格,仔仔细细地把每一期秦腔大赛的详细情况记录下来,一期不误,一人不落,然后能对每一个出场的演员和评委如数家珍。最近,弟弟给父亲买了新手机,还连了微信,父亲就每天搜些美图片好文章发给我们姐弟,关于驾驶安全的,关于与人为善的,关于国内外新鲜事的,关于提高个人修养的……父亲的原则是,不传负能量、不谈政治。他还在和母亲一起散步时拍照发给我们。尽管每天忙忙碌碌,我随时感觉到父母就在身边。
“这辈子做你的儿女我没有做够,央求你呀下辈子还做我的父亲!……”
感谢父亲!祝福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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