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年前在文学界,不断有人说起∶"你看《玉米》了吗?觉得怎么样?”局外人听了不免一头雾水,好像人人家里都一块地长着一片玉米。但毕飞宇的小说《玉米》,与比它早十几年问世的《红高粱》一样,都不是讲怎样种庄稼的农书。
在这本名为《玉米》的书中,"玉米",其实是有着美好身体,却布满伤痕的人。因为,每个人都挣不脱时代皮肤的束缚,如同庄稼和土地的关系。
毕飞宇的小说《玉米》
玉米的家在苏北水乡王家庄,土生土长的农民。父亲王连方是支书,村里说一不二的头儿。等到七个女儿出生后,他才有了可以传宗接代的儿子红兵。
这让王家人扬眉吐气,妻子施桂芳每天去村头嗑完一盆瓜子,顺便接受半天众人的恭维。但令她悲伤的是丈夫却再也没有兴趣,碰一碰她了。
因为王连方早就不断有了新的相好,每天在村子里忙得不亦乐乎。那些被他看中的小媳妇们害怕得罪他,无奈忍辱含羞勉强从之,没有人敢明目张胆地表示拒绝。
只是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不可一世的王支书,最终还是栽在好色上。虽说及时弃权保身上了岸,但不要脸的他,在王家庄也没法呆了,只好远走他乡去当了漆匠。
墙倒众人推,王家就此在村里失势,好日子一去不复返了:比如以往放电影,大白布还没有扯上去,女儿玉秀只要扛着板凳去,就能抢到放映机前最好的位子——说到底,人家不过是看在支书面子上,让着她的。
因为有了弟弟,玉米也有了底气。
施桂芳六神无主之际,一向有主见的大女儿玉米,见状挺身而出,主动担起了当家人的责任。玉米聪明能干,除了玉秀仗着长得更好看,有点儿情绪,无人不服气。
玉米初恋时,也曾是温柔单纯的女孩。
飞行员彭国梁自从看过玉米的照片,就挪不开眼了。未婚夫第一次上门,按照水乡的老规矩,万不能在老丈人家住下来的。可王连方实在喜欢这个准女婿,总觉得这样一来,王家院子里就有了荣光和生机。
施桂芳觉得不妥当,王连方瞪了她一眼,暗想女人家头发长见识浅,哪里懂得这个问题关系前程:只要准姑爷够体面,生米煮成熟饭不怕他反悔——只要套牢了就好。
所以,他接下来的操作更离谱,创造机会让二人单独相处培养感情:三天时间,让彭国梁在王家除了吃饭和睡觉,就是整天和玉米呆在灶房谈情说爱,哪里也没有去。
尽管也掺杂着希望嫁得好,为家人争脸的动机,但人往高处走本无可厚非。飞行员当然是很理想的对象,这让爱情中的小女子玉米患得患失,隐约有些不安。
玉米望了望彭国梁的脚,知道了是四十二码的尺寸,这个不会错。她知道了彭国梁所有的尺寸:女孩子的心里一旦有了人,眼睛就成了卷尺,目光一拉出去就能量,量完了呼啦一下又能自动收进来。
恋爱中的玉米,也曾是温柔单纯的女孩。
知父莫若女,聪明的玉米如《红楼梦》中的花袭人一样,当然明白自己被放在宝玉房中,和未婚夫偷试云雨并不违矩,起码得到了父母的默许。
只是玉米做不出来,毕竟她还是个晴雯一般有羞耻心的姑娘。出于女孩子的骄傲自尊矜持,让她没有被爱情冲昏头脑,在彭国梁炙热情感面前欲罢不能的时候,苦苦守住了最后的底线。
谁知计划赶不上变化,一桩般配的好姻缘,只因女孩子的矜持,不久就化作了泡影。
玉米清白被流言夺走,失去了作飞行员妻子的资格。
父亲被革职当漆匠后,再去村上看电影,姐妹们就不再指望有好位置,玉米不奇怪。但让她没料到的是父债子还。
那些曾经和父亲被动相好的那些媳妇们,居然和敢怒不敢言的男人们联手,实施了残忍的报复行动:玉秀和玉叶两个妹妹被他们糟蹋了。
菩萨畏因,凡夫畏果。全村最美貌的女孩玉秀,在后场看电影时,被一双大手蒙住眼睛拖进了草堆。一夜之后,她就成了群嘲的"破缸",命运以加速度坠落,拉开了悲剧人生的序幕。
玉秀,全村最美貌的女孩
从此,姐妹们被坏了名声,再不能理直气壮地去追求,本该属于她们的幸福。
他们不敢对玉米下手,可是玉米也难免被怀疑清白。别有用心的流言四起,很快就传到了彭国梁那儿。飞行员从来不缺好姑娘可选,他联想到在王家的遭遇,玉米的正经就变成了心虚,婚前不贞的罪证。
怕啥来啥,收到未婚夫悔婚退回的相片和信件,心高气傲的玉米痛不欲生,骄傲的心哗啦啦碎了一地,开始后悔自己当初的坚持。
村里的漂亮女人柳粉香,也曾是父亲的相好之一,当姑娘人漂亮歌唱也得好,心高气傲的女子,可最初为了爱情坏了名声,无奈嫁给没有血性的王有庆,受尽人白眼,吃够了苦头。
从前收到彭国梁的信,玉米分外幸福。
玉米脑子里一直翻卷着,柳粉香离开时好心留下来,时刻提醒她的那句话∶
"玉米,做女人的可以心高,却不能气傲,天大的本事,也只有嫁人这么一个机会。你要把握好,可别像我。”
在保守闭塞的王家庄,有庆家女人惨痛的教训,无疑是玉米的前车之鉴。让她认识到女人本事再大,也只有嫁人这一个翻身的机会,于是抛弃了残存的爱情幻想,变得只剩下理性了。
她选择了一种极端的婚姻方式,改变命运。
打得倒但打不垮的玉米,很快振作起来。她求父亲,一定要给自己找了个当官的新对象。为重整王家面子,王连方果然托人,给女儿找了个五十多岁老男人。公社郭主任的老婆得了绝症,就等着咽气了。
坊间传说中年男人的幸运:升官、发财、死老婆,郭主任只占了一条,但他夫人空出来的的位置,多少人盯着啊。玉米不得不放下自尊,主动送货上门,才勉强敲定了婚事。
玉米不爱郭家兴,但太需要这桩婚姻,改变自己和家族的命运。然而她什么时候出嫁,完全取决于对方什么时候想娶,或者说什么时候能娶。
郭家兴原配断了气后的七七四十九天,在五月不娶六月不嫁,庄稼人正在忙双抢的季节,终于等来了迎亲的日子。
只是新郎官并没有莅临丈人处,仅仅指派社里的文书去接人。小快艇当花轿到了王家庄,一挂迎亲的鞭炮响后,就把玉米匆匆带走了。
眼见女儿玉米去作填房,也算攀上了高枝,王连方很高兴;只有母亲作为女人懂得其中的酸楚,心疼不已:女儿太懂事了,凭玉米的好模样,哪里要走这一步啊?
村里人对玉米太过匆忙的婚事,议论纷纷。
玉米当上了年轻的后妈,郭主任给她当爹绰绰有余。年轻美丽的新妻子讨人喜欢,后来还为自己生了个女儿,无疑令郭家兴非常满意,名声这个东西,也就不大顾得上了。
其实玉米身上,有长姐如母自我牺牲的精神,也有从父亲身上流淌下来的野心权欲,这两种价值观交织在一起,令人又恨又怜。
玉米她拜倒在男人的权势之下,谋求她和家族的利益,不是狐媚,而是向上的隐忍,是献祭,是交换。
想要人前的风光,必须付出代价。她知道如何利用自己的牺牲,去换取所需的利益:
为了留妹妹玉秀在夫家,继而再寻得一好出路,玉米不得不费尽心机,百般讨好和自己差不多般大的继女;百般温顺让男人高兴满足后,再小心翼翼吹一吹枕头风达到目的。
即便是梨花带雨地提出,要主任大人安排自己去供销社站柜台,或是后来要他把妹子玉秀派去码头当司磅员,都拿捏得恰到好处——如同受宠幸的妃子,撒着娇地谢主隆恩地赏赐,给与受的人都心花怒放。
玉米何尝不是权利受害者呢?然而一转身,变成了更无情的权利受惠者与施暴者。如她对妹妹玉秀的帮助,亲情掺杂着施恩和掌控。
当玉秀和她的继子产生了感情,并怀孕之后,先一步作了母亲的玉米,绝决地逼着妹妹将生下的孩子送人,怕她母性大发舍不得孩子,甚至抱走前都不允许让她见上一面。
毕飞宇将未婚先孕的玉秀怀孕中的惊恐,和准母亲人性之间挣扎的心情,描写得惊心动魄,入木三分。相比之下已为人母的大姐玉米,如此毫无人性的表现,不免让人后背发凉了。
冷静理性得可怕的玉米,让人无法靠近。正如作者毕飞宇所言,他怕玉米,感觉到了彼此在气质上的抵触。
毕飞宇
"如果玉米是我的母亲、妻子或女儿,我尊重她但无法爱她。这么说吧,如果玉米是我的邻居或办公室的同事,他对她一定是礼貌客气而得体的,但他绝对不会对玉米说:她衣服的颜色不大对,该减减肥了。”
三姐妹的梦都在远方,但离开王家庄的方式各有不同。玉米靠嫁人,玉秀靠大姐夫的关系,玉秧却是靠自己考上师范出去的。
如李敬泽在其序言中所说∶如果说姐姐玉米像白天的鹰,那么有艺术气质的玉秀美似狐狸,玉秧则敏锐和警觉如田鼠,属于夜晚。
玉米和玉秀在文学里常见的形象,而三姐妹中走得最远的是玉秧,还真找不出一个代言人来。看上去人畜无害的玉秧,不声不响的她哪怕天天见面,也没有给人留下什么特别的印象。有一天有人在闲聊中,提起了她,让所有的人都大吃了一惊:原来是她啊?!
仅有的一条路无比崎岖艰险,在她们脚下和心中,都横亘着铁一般的生存极限,让她们焦渴破碎于干旱坚硬之地。
都说性格即命运,因此三姐妹有着不同起落沉浮的人生。其实,它们都是生长于田野,有着顽强生命力的庄稼罢了。
毕飞宇被誉为最会写女性的男作家,《青衣》自不必说。他在《玉米》中,让人看到了三个“不安分”女人的成长之痛;在困难重压下,激烈挣扎中表现出的韧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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