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
此夜,无眠。辗转之间,天色微亮。洗漱完毕,其他师兄弟才陆续起床。应该藏着什么事,只是暂时说不清、道不明。我跪在佛祖跟前,为自己无法心清神明而请求宽恕。我纠结苦闷得无法呼吸,除了唉声叹气找不到排遣的方式。
扫地、擦窗、洗衣、种菜……从早到晚,用忙碌来麻痹脆弱的神经。主持师父看着不对,担心地问:“本尘,今天怎么特别勤快?”莞尔一笑,回答道:“从前偷懒,那是我的过错。”“何罪之有呢?”“过于执着,不愿放下。”“如今呢?”“苦于挣扎,无法释怀。”
主持师父拍了拍我的光头,挥袖示意可以离开。听师弟说,要到河边挑水。我拿下他的扁担和木桶,蹦着跳着朝寺门走去。逃离这座深山寺庙之后,我放慢了脚步。前方是沉沉欲坠的夕阳,出来觅食的鸟雀赶在天黑前回到自己舒适的巢儿。而我,却孤独地行走在路上。
“本尘小师傅!”我居然见到慕城,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面前的河水缓缓流过,在时间的无涯里竟能异地相逢——真是不可思议啊。“哦,原来你也在这里?”慕城的笑容,比这一江春水更为轻柔:“只是想出来走走看看,想不到遇见了你。”
夜幕即将降临,我们不得不起程归去。挑着扁担,水桶在我不住摇晃。慕城取笑我:“本尘小师傅,需要我来帮忙吗?”从小体弱多病,一切重活只能由他人代劳。幸好他看不到我的脸红,就这样一前一后地走着。突然希望这条山路没有尽头,我们可以一直走下去……
陆°
唉,不用回头我也知道红蕊来了。“虽然我是人、你是妖,毕竟男女授受不亲。你能不能学会避嫌呢?”她没有理会我,在禅房里踱来踱去。看样子红蕊有话要对我说,只是她的犹豫不决可是前所未有的。于是忍不住问:“到底怎么了?”
“你还是见着慕城了?”我愣了愣,奇怪地问:“他是我们的香客之一,我认识不足为奇吧?”红蕊继续不依不饶:“你对他真的一点印象都没有?”“在这之前,我们应该素未谋面吧?”“算了,你……”红蕊欲言又止,接着自动自觉地消失了。
平心静气下来,回头细想:主持师父、红蕊他们在刻意回避,只是我不知道当中的情由。而唯一的可能就是与慕城有关,我与他又能有什么关系呢?无非是萍水相逢,总会各自飘去的。有朝一日、慕城真的离去,我会念念不忘吗?我们要过了很久很久,才能够明白:自己真正怀念的,到底是怎样的人、怎样的事?
柒°
书生们想到后山游玩半天,可惜怕山高林深找不到回来的路。这“美差”自然落在我的头上,这次我居然欣然接受。心里明白,又有机会见到慕城了!可惜,我是乘兴而去、败兴而归。他并没有同行,在闹哄哄的一群人里我没见到慕城的身影。一场欢喜却转头成空,失望写满了脸上。为什么,你不在我的身边呢?
故作漫不经心地问:“不是还有一位名叫'慕城’的施主吗?怎么不见的?”一位书生回答了:“那书呆子在看书呢,不用管他了!”心里赞许着:你还如此勤奋啊?慕城的与众不同,再次领教了。对他多一份了解,心里有着不为人知的欣喜。
捌°
仿佛在想方设法地靠近,我悄悄来到了竹林精舍。慕城的房间透出微弱的灯光,映照出朦胧的身影。目不转睛地望着,明日过后他就要上京赶考了。从此别过,再无见面之期。我只想和慕城说上只字片语,哪怕再听听他的声音也是好的。
脚下不小心踢到了一颗顽皮的小石子,在寂静的山林里发出不和谐的声响。“门外何人?”我进不是、退也不是,唯有大方承认:“是我,慕城施主。后山之行没有见到你,还好吧?”“本尘小师傅,先请进来!”鼓起勇气,轻轻迈进他的房间。桌上,放着《春秋》。慕城在边看边注释,太刻苦了。
“我打扰你了。”“没有。”只是安静地呆着,看他在书卷上写下工整漂亮的小楷字。年轮能停止转动多好啊,我要将这美妙的时刻深深印在脑海里。此去经年,总有这温馨一幕陪我度过漫漫人生。
玖°
心满意足地回到自己的禅房,红蕊等我一个晚上了。她悲伤地望着我,幽幽地说:“你的记忆回来了?”“什么意思?”“你前世的记忆……”“小妖,你想说什么?”“慕城,是你前世唯一牵挂的人。而你,曾经是他最爱的女子。”如同遭遇电击,我差点跌坐在地上。“请你说清楚点!”我的声音在发颤,我的身躯在发抖。这不是事实吧?
“你们是令人艳羡的情侣,只可惜没有能够白头偕老。”红蕊在桌上写下两行字:飞瀑潭前品香茗,清桐树下赏飘雪。据说,这是我们最初的约定。“当我还是一朵小桃花的时候,慕城将我戴在你的云鬓上。”“我们前世认识?”“今生你却变作了男儿身,世事确实难料。”“上辈子,我与慕城后来怎样了?”
“他赶考回来,渡江的船只早已出发。你,在对岸等啊等。大水涨上来了,为了信守诺言你还不肯离去。最后……”“最后呢?”“为救起一位自杀女子,你不幸溺水身亡。”
末°
是这样的吗?红蕊没有骗我。其实,梦里那位青衫男子与慕城一模一样。心里明白,却绝不宣之于口。那个白头偕老的承诺,交付清风明月吧!这场前世今生的遇见,让记忆的碎片在内心深处封存。只要过了今晚,一切都将尘埃落定。飞瀑潭前,独自品尝着香茗;清桐树下,一人仰望着飘雪。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吧!
慕城终于消失在视线范围之内,目送他的离开再没有一丝一毫的遗憾。蓦然回首,再次看到了主持师父那担忧的眼神。这位睿智的老人,难道也晓得当中的倪端?我双手合十,轻松地说:“一切结束了。”“你的心,还好吗?”“安好,安好。”
慕城,知道吗?前世今生,只为与你不期而遇。尽管,无法默然相爱、寂静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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