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平民 | 王茂荫关爱贫寒子弟徐景轼 (徽学研究)
同治“中兴”第十个年头(1871)的春天,似乎比往年到的早。春分还没到,歙县义成村口的那株老樟树,就已绿叶满枝,浓荫覆盖。阴历二月十九,清明后三日,是王茂荫遗孀洪太夫人七十寿诞。而早在正月里,有人就将装裱好的《恭祝诰封一品夫人王师母洪太夫人七旬慈寿》,送到王家“天官第”。寿序是当朝名宦二十余人联衔签名,序中称王茂荫为“吾师”,称其夫人为“师母”,极言王茂荫“以直节谠论著于天下”,又“忠孝两全”,且其忠孝两全“有藉于吾师母洪太夫人之力为多”。这写寿序和送寿序的人是谁?时任湖广道监察御史徐景轼也。徐景轼,字同瞻,号肖坡,原籍歙北徐村,出生于北京,为梁新安太守徐摛后世子孙。歙北徐与歙南王,历有通家之好。景轼之父名耘叔,年长王茂荫年八岁,相交莫逆。耘叔在日,官于京师寓居歙县会馆的王茂荫对景轼就非常关心,耘叔早逝后,更是关爱有加。(歙县北郊徐村村东的徐氏宗祠牌坊,乾隆二十一年即1756年建,2019年3月入列省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徐耘叔的学问也堪称早达,写得一手好文章,可是在家乡参加科举考试,却怎么也考不上,年过三十五,连个举人都不是。徐家人在京师当官或经商的多,道光六年(1826),三十七的耘叔毅然携妻吴氏北上,寓居北京宣武门外棉花四条胡同,他想换个环境以笔墨为生计,同时捐监生参加科考,以博取功名。景轼是徐家赴京寓居棉花四条胡同次年出生的。这棉花四条胡同,距宣武门门外的歙县会馆,近在咫尺。道光十二年(1832)王茂荫以高中进士晋身仕途选歙县会馆作寓所,时年三十五,而景轼仅为六龄童。“贫寒子弟知家苦,从小懂得勤读书。”景轼年方五岁,母亲就教他识字,六岁,能背唐诗。八岁外傅就读,十一岁受母教,能做五、七言诗。年十六,已拜师多任,对父亲书架上的《周礼》《仪礼》《公羊》等典籍,均能通解。为了给儿子选个好老师,母亲不惜当掉衣物首饰,为儿子备束修(学费)。(徐氏族谱中的徐景轼)
道光二十六年(1846),耘叔带着妻儿,迁居歙县会馆。当时,西北著名学者张穆也居歙县会馆。张穆别称张穆知,字石舟、石州,山西平定人,与歙人深有缘份。他与歙人郑复光、王茂荫早就结交,与徐耘叔也是很好的朋友。其祖父张佩芳乾隆间做过歙县知县,张佩芳与王茂荫的老师歙人程道锐有交集,张穆之父张敦颐曾从学于寄寓北京名儒歙县绍濂人程昌期、歙县雄村人曹诚,张穆是程昌期之子程恩泽的及门弟子。
当年的歙县会馆,可以说是歙人官于京师和商于京师的大本营、“办事处”,为官、为商京师的歙人又多,他们三天两头在会馆聚会交流,煞是热闹。耘叔一家三口迁来歙县会馆,景轼年方弱冠(二十岁),父亲为他捐监生,应京兆试。考完之后,耘叔拿着儿子的考卷就正于同乡先达,大家看后都认为肯定能考中,王茂荫看后也认为很有把握,称“此文如初写《黄庭》字,到恰好地位。”不料,发榜之后,却名落孙山。众人都深为惋惜。发榜前夕四更天,王茂荫给耘叔写了个纸条,称“街上卖题名录,文郎不售矣,命也”,并要耘叔将儿子的答卷抄录一份给他,他寄回家乡激励儿辈。王茂荫言下之意是:你们看看,这样出色的答卷,在北闱连举人都考不上,你们在南闱应试还要不要发奋努力?景轼事后提到这件事说“先生之不以成败论文,可感也。余之受知于先生自此始。先生讳茂荫,辛卯举人,壬辰进士,后为余丙辰朝考卷师。”他拜王茂荫为师始于道光二十六年。景轼所说“丙辰朝考阅卷师”,指咸丰六年丙辰(1856)北闱会试,王茂荫是他阅卷老师之一。从道光二十六年第一次科考失意,到咸丰六年科考成名,有整整十年的光阴。这十年,是景轼成长中的关键十年。这十年,王茂荫始终将景轼的立业与成家牵挂在心。这十年,对景轼而言,有一言难尽的悲痛,也有一生难忘的感恩。景轼之父耘叔,性豪迈,重结纳,视金帛如土芥,居京师“以重贽求诗文者,挥霍辄尽”,中年之前科考屡不得志,愈益纵情诗酒,导致病肺咯血,经常发作,春季发得特别厉害。景轼首次科考失利的第二年即道光二十七年三月二十三日,耘叔终于一病不起,在歙县会馆溘然长逝,享年仅五十八。他死后,家中无余赀,幸得景轼在京两叔祖孟卿、少峰赠送一百两银子,歙籍在京诸士商致以赙仪,才如礼办丧事。“经理丧务始终尽力者,王子怀先生也”。办完丧事,徐门已“家壁徒立”。贫寒之家,灾难往往接踵而至。景轼丧父第三年即道光二十九年正月二十五日,母亲吴太夫人又因病弃世,享年仅五十一。叔祖送银五十两,加上朋好赙赠,仍不足治丧,景轼只好称贷。
耘叔夫妇相继客殁他乡,留下尚未成家立业的儿子景轼和待字闺中的小女。从此,王茂荫将亡友的儿女收在身边,关爱有加。为使景轼的学业奠定坚实基础,景轼父亲离世当年,王茂荫便为景轼推荐了名师张穆,让他继续求学深造。这一年,景轼母亲带着他和妹妹移居城西北柳巷。景轼事后在《自订年谱》父亲病逝条后写道:“王子怀先生导余从平定张石州先进穆帅受学,先生以汉学名一时,兼善古文辞,余因是得窥古学门径”。景轼母亲病逝之年,张穆为媒,将景轼妹妹妻于其及室弟子吴式训。吴式训,安徽青阳人,年少博学,才华横溢。景轼正筹资为妹办嫁妆,不料其妹于母亲离世次年(1850),因念母思兄得病,而溘然离世,享年仅二十。其未婚夫吴式训于咸丰五年(1855)考中举人,死于咸丰十年京师大疫。从此,王茂荫对身单影只的徐景轼,更是牵挂在心。咸丰元年四月,景轼遵从王茂荫所嘱,从外地回京,住进歙县会馆,在王茂荫的指导下,温习举子业,准备应秋季京兆试。同年秋,景轼参加京兆试,不负所望,考中第29名举人。王茂荫和在京的歙籍士商,都为景轼高兴。王茂荫就象关心儿女婚嫁一样,将景轼的婚姻大事记惦在心。同年十二月,他亲自为媒,为景轼议婚云南李氏。女方出于几代书香门第,父亲李宗楷是太学生,祖父李浩为嘉庆十九年(1814)进士,曾祖李翃为嘉庆四年(1799)翰林。咸丰二年春季会试,景轼参加了,但没考上。此前,他一直课馆直隶蔚州(河北张家口蔚县)牧孝廉王小秋家,同年七月,他“解王小秋馆,依王子怀师居”。王茂荫一如严父,嘱景轼不要再课馆,搬来歙县会馆,食宿在一起,准备让他与李氏女完婚,再准备下一轮科考。同年十二月,景轼与李氏在歙县会馆举办了婚礼。婚后,他们搬迁米市胡同。时间过得真快,又一个北国之春悄然而至。那是咸丰六年丙辰(1856)之春,虽然遭逢战乱,但京城的春闱会试还是如期举行。景轼参加了这次进士考试,初试第45名,复试一等第17名,殿试为二甲第18名进士,朝考被钦定二等第41名。这次会试,王茂荫是阅卷大臣之一,而立之年的景轼高中进士,他感到莫大慰籍,“予兄嫂汝父母九泉有知,也会同样高兴的呀”,他对景轼说这话时,嘴角上扬,胡须微微飘动。北京的秋天,最为美丽。景轼中进士之年中秋前夕,从未到过北京的王茂荫继配夫人洪氏,由二儿子铭慎等人陪同,由杞梓里老家来歙县会馆探亲。景轼得知师母来京,特与夫人李氏来会馆拜见。他们来时,王茂荫正手执一卷,聚精会神地看,夫人则在纺纱车旁忙个不停。“恩师师母在上!肖坡携妻拜见!”景轼夫妇以通家子礼,将王茂荫与洪氏夫人拜于堂上。徐景轼在《恭祝诰封一品夫人王师母洪太夫人七旬慈寿》中所说“太夫人之来京师也曾以通家子之礼拜于堂下”,指的正是这一回。王茂荫继配洪氏夫人几十年才来京师一次,来时居然将老家的纺纱车也随身带,探亲期间也忙个不停,保持劳动人民本色,能在一个二品京官的寓所亲眼所见,这不仅令徐景轼夫妇,而且令士林中多少人为之感叹!景轼举进士后,授翰林院庶吉士、充国史馆协修,历任礼部主事、军机章京、礼部员外郎、郎中,又外任四川雅州、䕫州知州,以成都知府致仕。因受王茂荫影响至深,他为官恪尽职守,体察民情,一心为公,不谋私利,笃于风谊,仗义乐为,居谏垣勇于直言,力持正论,所至皆有声。(2020年5月5日初稿,2021年8月5日修订)作者简介:陈平民(1948—),男,休宁县人,徽州文化研究资深学者。曾任黄山日报总编辑、黄山市委宣传部副部长、黄山市社科联主席、党组书记。2008年退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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