扳井指一口井,因东汉光武帝刘秀行军打仗路过时“扳井涌泉”而得名,井旁有一座两千岁龄、古意斑驳的光武庙,庙里供奉着青年的刘秀坐像。扳井还是一座古驿站,就在光武庙的东隔墙。扳井既是一个自然村落,扳井也是一处行政区划。扳井既是让人仰之弥高的文化地标,更是一处古韵悠悠的怡心佳境。让人物我交融,沉醉忘归。扳井全名“扳倒井”,原名叫做“柳林川”。在那条北出禹州、南达荆襄的古老夏路上,在周围某庄、某村、某寨一系列简单质朴的村名包围之中,这样一个充满文化情蕴的名称,就很容易让人浮想联翩:那时,这一大片绿意盈盈的柳林川里,一定是柳丝拂地、柳絮飘飘吧!那些蓝衫的公子、白面的书生,在这里鞠躬辞别,只把踽踽远行的背影留给了十里青川;那些温软的娇妻、不舍的情郎在这里四目相望、泪眼朦胧,送别的素手扬起,久久不舍放下……那大片依依轻扬的柳条,在见证过很多人间凄美、缠绵、温婉的故事后,突然,有一天,它们见到了汉高祖刘邦九世孙子刘秀起反抗王莽,带兵打马路过此处时,因为口渴扳井涌泉。由是开始,“柳林川”没入历史尘烟,“扳倒井”登上舞台,开始浓墨续写传奇。但扳倒井人不说“扳倒井”。他们嫌这名字太正统和拗口。他们说自己这里叫做“扳井儿”,儿化音,软软的,带着两千年历史的厚重,和人与物融为一体的亲昵。图│张中坡有帝王崇拜就该有庙宇:产生于中国本土的道教,是把历史上造福百姓的圣君贤人请进庙宇,希望借助他们的神勇武力来佑护黎民苍生。所以这里的光武庙虽然栉风沐雨了两千年,却依然香火鼎盛。
庙小神通大。方正规整的庙院,大殿和寮房一律小瓦砖房。古朴处处皆在:打扫得干干净净的砂土地,青砖覆盖的甬路,锈迹斑斑的香炉,院墙角包浆的石碑头,自发组织起来守护着庙院的古铜肤色的慈祥老人们……每一处都向络绎不绝的游人发出“你回来了”的问候。不管来时你怎样烦乱匆忙,到了这里自然就慢下了脚步,变得安详和踏实。光武庙隔壁是国内迄今为止保护得最好的清代古驿站。驿站起于明末,兴于清初,盛于清末。1820年,还在南疆守防的皇子旻宁,接到朝廷诏谕,说是他的父皇嘉庆龙体欠安,让他尽快回朝。回京途中,大队人马就经过古驿扳倒井,旻宁住宿在正房“玉照堂”的东头上房。也许是天意安排,他们刚刚住下就天降大雨,几天几夜不能上路。旻宁长期镇守边关,难得偶然闲暇。中原方城的每一处都让他觉得新奇。旻宁除了每天流连扳倒井的莲池绿柳、花木奇石,沉醉村庄人家的依依炊烟、鸡鸣犬吠、田园风光外,还喜欢跨进驿站隔壁的光武庙。他除了拜谒光武帝,从这位中兴之主身上寻找自己想要的力量外,还爱和庙院住持赵振声论棋对弈。旻宁发现,面目清矍的赵道长棋艺远远碾压自己,却总是奇怪地输多赢少。旻宁毕竟年轻好奇,忍不住打破砂锅问到底。赵道长坦言,说旻宁虽然年轻,但天生带一种君王威严,自己不敢妄赢。旻宁深为感动。两人畅谈家国天下,结下了深厚的感情。回宫第二年,旻宁继位,年号道光。当年他就发下诏令,钦命将当初自己居住过的玉照堂改为“接官亭”。道光二十八年,他又亲笔题下“八千为春”的寿额,派人送给赵振声住持,并且钦命南阳两州、十一县的长官:都要给赵练师(有武艺的道人)赠送匾额楹联。一代君王,每天日理万机,却对乡野僻壤的出家之人有如此的深情厚义,实在难得和罕见。也由此可见,扳井古来有高人,否则也不可能进入君王视野。道光皇帝旻宁当年住的驿站正房,之所以叫“玉照堂”,因为堂前有一棵玉兰树。相传在康熙南巡回京时路经扳倒井,见到光武祠破旧,下旨重修后,金都御史送来的这棵御赐白玉兰。这棵树每到春天开花,花朵硕大,瓣若蜡染,异香扑鼻。每当依依风过,枝叶摇曳,疏影花香暗入内室。常年戎马倥偬的年轻王子,常常忧患边关战事,又对即将到来的朝事充满思虑。那叶影娑婆的驿站数日,想必也是他人生中难得的美妙光阴。玉照堂也好,接官亭也罢,古驿站也罢,这个南北狭长的院子内,而今依然奇花异石、池塘清鉴,修竹茂影,异彩纷呈。院中有一棵三百朵多年的白绣球树,据说是中原地区唯一的一棵。这棵树看似也有主干,只是树干在出地皮半尺处开始分叉,所以从根部看它像乔木,从中间看又像簇生的灌木。树不高,每一根枝条上开的花朵却异常稠密。这些洁白的花朵,背靠背,手挽手,一层一层挤挤挨挨,形成海碗大的一团,一团又一团花朵把枝条坠得沉沉下垂。每年谷雨前后,来看绣球的不计其数,小小的驿站内挤满了人。大家围着圆球状的白色绣球花树,赞叹,欣喜,拍照……裙摆飘飘,花球颤动。遗憾的是只可远观,不可近身。因为这棵绣球花周围早已被用铁丝网保护了起来。而且树下时刻都坐有看护的老人,谁也甭想伸手拉动一下绣球的枝条。说来也奇,绣球本不是什么稀少的树种,偏偏古驿站内这棵树就独一无二。据记载,这棵绣球是嘉庆年间八府巡按宋曦东出京南巡,在花都鄢陵,从一棵大树旁移走了一棵小绣球树。这棵树在移来的第二年就开了花。随着它的逐渐茂盛,鄢陵老家的那棵却逐渐枯萎,最后彻底死去。这棵绣球花,栽入扳井古驿站220余年,加上移栽前80余年,树龄已经超过300年。它花色清白干净,异常漂亮。所以后来人们穷尽各种方法想进行繁殖,可是谁也没有成功过。这到底是为什么?在没有重量级的新研究成果出来之前,也只能解释成它和扳倒井有着常人难解的缘份了。图│袁超杰
在扳井古驿站,除了三百年的白玉兰和白绣球,还有花色红艳、鲜艳夺目的250岁“贴杆海棠”。就连两团树影下一方小小的“长石”都藏着玄机。它层如峦山,状若峰巅,遇雨即长。更别说园中小巧别致的“浣池”,有限天地内竟能回环往复,每走一步都能看到不同的风景。就连围在池边的石栏上,都雕刻着栩栩如生的花纹,在幽幽青苔覆盖下,让人生出惊叹。扳倒井必然有井。井有两口,一大一小,一圆一方。大井方口,灰白色石条砌壁,井沿处石壁上清晰可见花纹,匠人凿痕横竖有致。上覆古亭,亭的四角用四条青石条做柱。南向两根石条上刻有清裕州知府谢兴尧的对联:“祥徵自昔泉源在,圣泽于今井泄新”。小井圆口,内壁八棱,青砖砌口。两口井一南一北,相距不过米余,犹如比肩两弟兄。井底水脉相连。小井距离井口一尺余处有出口,紧连一个朝向池塘的龙头。龙头面南,龙口大张,常年朝外“哗哗”吐着清凉的泉水。近年受整体水位下降略有影响。只要每年雨季,水位整体上涨,龙口依然源源不断输出清泉,续写着甘冽的传奇。扳倒井南,正在复建的高大威仪的午朝门旁,是两方巨大的池塘。池塘里种着红白两色的荷花。每年到了夏天,荷花盛开,袅袅婷婷。老人们说,这里的荷花与别处不同,花头花面一律朝向光武庙。可惜我来的时候不是荷花盛开的时节,真的很期待能有机会见到这神奇的一幕。走在莲叶初生的扳倒井荷塘周围,看塘中荇草摇摆,芦苇团团,蛙鸣声声。岸边盛开着花色鲜艳的树状月季。阳光穿过高大的白杨树,那斑驳的影子缀在人身上,像是繁复连续的花纹。似乎我不是在进行一场短暂的造访,而是穿行进了古韵悠悠的时空巷道……(2023.4.24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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