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岁八,
换狗牙。
上颏扔房坡,
五北四下磨。
下颏扔门墩儿,
老屋扎老根儿。
到了八岁,就要换牙了。
有的时候,是在梦里换牙。半夜梦见自己在嚼黄豆花,咯嘣一声,大牙就掉了。
还有的时候做梦啃骨头,用劲咬脆骨,咯嘣咯嘣几下,一颗大牙就掉了。
八岁开始牙齿一颗一颗的换,全部换完了,生出来的这些牙齿就一辈子跟着自己。
夜里做梦换掉的大牙,总会放在床头或是枕头旁边。第二天早上把牙齿让母亲看看,母亲问:是上颏的牙,还是下颏的牙?
你说是上颏的牙,母亲就说:扔到房坡上吧。上颏牙扔到房坡上,能让你五北四下的磨筋。
西峡方言把远天远地和四面八方,叫做五北四下。西峡把胡乱跑,叫磨。跑的没有影子,叫不知道磨筋到哪了?把上颏牙扔到房坡上,就能让你走遍天下,吃五北四下的饭,喝五北四下的酒。
乡村母亲对于儿子并不是想让他们守住乡村,而是让他们五北四下闯荡,并且磨筋的越远越好。
假若你说是下颏的牙,母亲就说:扔到门墩上,五北四下晃荡之后一事无成,还是要回到老屋里的。
西峡方言把老家叫做老屋。没有老屋,就没有老家;有三间老屋一个院落,就有了老家。
老屋就是一个人的老根,老屋没有了,根就断了。西峡农村的母亲们总是想让在外的儿子们保住自己的老屋,就是在老家扎下了一个根。
上颏牙扔到房坡上,还有一个相当于天空的意思。
下颏牙扔到门墩上,还有一个相当于大地的意思。
有了天空和大地,人就有了一切。这则民谣,虽然是一个有关生命的习俗,却有点天人合一的意识。人有一部分是属于天空的,人就有了浪漫和漂泊。人有一部分是大地的,人就有了现实和回归。
一个人在天空之下大地之上行走,到了想回老屋的时候,就真的老了。
我的老屋还在,偶尔回去,坐到屋檐下,寻找自己的大牙,似乎有个苍老的声音说:你的上颏牙和下颏牙,都掉到土里去了,已经成了泥巴的一部分。那个声音是谁的?是院落的,是老屋的,还是过世的母亲的?仔细想想,兼而有之。
我明明知道,牙齿比骨头还要耐久。看看原始社会存留下来的人的头骨,牙齿那部分是保留最完整的。偶尔在乡间行走,会遇到一个狗头的骨头,脑袋都没有了,只剩下了一排牙齿。但是我仍相信,自己八岁时换掉的大牙,现在已经是泥巴的一部分。
因为我的一生卑微如泥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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