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的喧嚣归于沉寂。霓虹灯光色彩斑斓,闪闪烁烁在浓浓的夜色里,柏油马路上,能看见黑色的沥青。瓦蓝瓦蓝的天衬托出北京美丽的夜,抬头居然看见了北斗星。寄居北京15年,我第一次看到北斗星,它是那么陌生又熟悉。
蒙古高原上长大的我,对北斗星有着特殊的感情。夏夜的草原上,凉风习习,深邃的夜空里,泛着数不清的星星,一闪一闪的,长长的银河从天的一头连到另一头,北斗星的“勺魁”就在我的头顶上,“勺柄”指向南方。我坐在房子的山脊上,好像一伸手就能抓住它。年少无知,不知天高地厚,竟然跳起来去抓,结果一失足,掉了下来。下边是马圈,我掉进了马槽里。马槽里有父亲刚刚添过的莜麦秸草料,我没事,马惊了。父亲从屋里跑出来,脱下一只鞋,快速地向我扔来,这个时候,常常会用小学作文里的一个句子“像离弦的箭一样”来形容父亲的鞋子。父亲的动作娴熟而剽悍,可惜没打到我,因为我早有准备。等到父亲单腿跳着捡回他的那只鞋的时候,我早已沿着干插墙,爬上柴火垛,又登上了房。坐在房的山脊上,看着北斗星出神,任凭父亲在房檐下声嘶力竭地喊。
说起看北斗星,还是受了语文课本里一篇《数星星的孩子》的影响。白天老师在课堂上讲了东汉科学家张衡小时候数星星的故事,晚上我们几个小伙伴儿跑出家门,来到空旷的原野上,依葫芦画瓢,也学着张衡的样子数起星星来。辽阔的草原上,天空也显得空旷无边。北方的夜空里,北斗星又大又亮,格外显眼,尤其是像勺子一样的形状,让人一抬头,就能很清楚地看到它。我们常常看北斗星,都忘了回家。这时,大人们就会站在村头,呼喊着各家孩子的名字,一直把各自的孩子叫回家睡觉。劳累一天的大人们,第二天还要早早地到地里干农活儿,所以晚上都会早早地睡下。我贪玩儿,不肯回家,常常躲起来,不让母亲找到,母亲就一遍又一遍地喊着我的名字。直到最后只剩下我一个人,我才慢慢地回应着母亲的呼喊声,不情愿地跟着母亲回家去。路上,总是免不了被母亲揪耳朵,踢屁股,而我“记吃不记打”,下次照旧。
但读书的渴望,一直没有因为贪玩儿而放弃,相反,因为对外面世界的向往,和同村同龄的孩子喜欢放马、种地比起来,我更喜欢读书。读书对农村长大的我来说,是奢侈的。供我念书,父母倾其所有。那时母亲每年都要养好几头猪。买猪的钱,除了用于交公家要的农业税、提留款等税费,剩下的就是我的学费。而这些项目的钱交完后,已经没有剩余,日常生活往往捉襟见肘,有时母亲不得不拉下脸来,跟亲戚们去借钱。我清楚地记得有一次母亲一次就跟人家赊了四只小猪仔来养,一年后,四只小猪长成了四头大猪,每头都有300多斤,而母亲没有舍得宰一头,哪怕是遇到了过年。那年春节,我们家养着四头每头都有300多斤的大猪,却没有吃上猪肉。来春一到,母亲把四头大猪都卖了,卖了800块钱。我开学的学费38元,剩下的都交了农业税、提留款。
好像就是在那个时候,我对北斗星有了一种特殊的感情。每当夜晚来临,村里一片寂静,只有天幕上挂着的星星。我抬头仰望北斗星。天枢、天璇、天玑和天权组成勺魁,天权又连着玉衡、开阳和摇光组成勺柄——一把大勺——在悠远而寥廓的夜空里格外分明,让我在深邃的夜里找到了方向。看到了光明。
今天,居然在北京又看到了北斗星。这真的让我很开心。望着依然闪闪烁烁的北斗星,我突然觉得,它还是我在故乡房顶上看到的北斗星,我离它还是像在故乡的房顶上看到的一样近。原来有些东西一直没变,有些东西一直记着。
联系客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