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时候,觉得文字的力量很强大,甚至能净化灵魂陶冶情操,充当精神食粮。有的时候,觉得文字的力量很弱小,甚至不能解决温饱换取酒钱,更别说换取一只烧鸡。
我想说说有关一只烧鸡的故事,那是我生命里无数片段的一个。很多片段我都已经忘却,还有很多片段我铭记在心。就像1980年那只烧鸡的味道,历久弥香,萦绕心间,挥之不去。
作为七十年代生人,小时候的生活条件还不是很好。在那个年代,能吃到一只烧鸡,无疑是一件奢侈而幸福的事情。
记得那还是上小学的时候,从三线厂风尘仆仆赶回南阳的父亲给我带来了一件特殊的礼物——一只烧鸡,那烧鸡是父亲工厂所在地的特产,在中国都小有名气。那是父亲对我考试获得全班第一名的奖励。
父亲轻轻剥着粘满油渍的黄油纸,一种独特的香味便萦绕在我的鼻尖。不消片刻,这香味愈来愈浓郁,充盈了简陋而又温馨的房间和单纯少年不堪诱惑的嗅觉系统。
期待已久的烧鸡静静躺在我的面前,我和它深情对望。只见它色泽金黄、晶莹剔透、曲线流畅、体态优雅,美妙不可方物。我以为只有看动画片《铁臂阿童木》才会让我无比激动,现在看到这只烧鸡,我只顾不停地咽口水,把《铁臂阿童木》忘到了九宵云外。
父亲用石油工人有力的大手拧下了一只鸡腿,递到了我的手上。我手握鸡腿做踌躇满志状,随即迫不及待地张开血盆小口开始了烧鸡大餐。
这只烧鸡皮香肉烂、肥而不腻、味道醇厚、令人回味。鲜美的鸡肉在我的牙齿和舌头间翩翩起舞,然后通过食道缓缓抵达胃部,给了我一种实在的亲切感和满足感。显然,烧鸡那无比美妙的味道彻底倾倒了涉世未深的孩子,我在那一刻甚至忘记了无数的烦恼。红东不让我去他家看电视,小超偷了我的小人书不还,女同桌向老师打我的小报告,班里的大个子留级生勒索我的玻璃球,把这些都忘了吧,何以解忧,惟有烧鸡。
令人叫绝的是,这只烧鸡断筋离骨,任何一个部位都可以很轻松地从身上剥离下来。吃起来更是绵软松脆口感极佳。我想起以前吃过的几次本地烧鸡,硬邦邦冷冰冰,撕不掉咬不动,非常耗费体力和精力,吃完后还得让母亲帮忙剔牙。有了对比,更能发现外地烧鸡的可贵和可爱。
那天晚上我很投入地吃着那只烧鸡,我专挑我喜欢吃的部位下手,一直把它吃得面目全非,也把我可怜的肚子吃得面目全非。我的父亲母亲就围坐在我的身边,慈祥地看着我和那只烧鸡。
我一边幸福地打着饱嗝一边问他们怎么不吃。他们异口同声地告诉我,他们不喜欢吃烧鸡。烧鸡这么好吃的东西他们竟然不喜欢,我的父亲和母亲真笨。可是奇怪,我分明看到我的母亲在偷偷啃我没有啃干净的骨头。省吃俭用含辛茹苦的纺织女工心灵手巧,她的双手每天要和无数的线头和纱锭打交道,她拿骨头的手势也是那么轻巧和优雅。
那天晚上我睡地很踏实,没出息的孩子甚至在梦里还梦到了烧鸡,还有他的父亲母亲。
长大后,我吃过许多美味佳肴,可是印象最深的依旧是那只烧鸡。身材发福小腹微挺的我时常会回忆起1980年的那个饕餮之夜,剥开岁月的黄油纸,诱人的香味和温馨的感觉如约而来并且挥之不去。
烧鸡依旧醇香,回忆依旧清晰,可是我的母亲已经远去,可是我的父亲已经衰老。我想现在就买两只烧鸡,一只带回家,给孤单的父亲吃,一只带到独山公墓,给孤单的母亲吃。
我和小时候一样,总是惹他们生气,因为他们说过不喜欢吃烧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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