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天愿作比翼鸟
谨以此文记念敬爱的叔叔婶婶
作者:郑保光
清晨,手机铃声响起,是堂弟的电话,虽有预兆,仍免不了心里一紧。果然,电话那头是堂弟伤心的哭泣和断断续续的声音:“我爸……于今天凌晨三点……永远离开了我们,去找……我妈妈了”。此时,我禁不住眼泪夺眶而出。
一个星期前,堂弟与我通了半个多小时的电话,说他爸不肯去做血透了,求我们不要再送他去医院,态度是非常坚定的,四个儿女近乎乞求地做工作做不通,请了医院的医生护士跟他讲道理无济于事,曾在一起做血透的病友轮番劝说也等于白说,并双手作揖:“请你们不要劝了,没用的。”医院作出的预判是:“继续血透治疗,维持两年应该不成问题,一旦停止,随时都有生命危险”。堂弟的电话分明是一种无奈的求助,无非是看我能否帮他出出主意,想想办法。
我哪有什么好办法?情急之下出了两个馊主意:一是霸点蛮强行送他去医院,堂弟说医院不接受,原因是治疗过程中,如果患者不配合,出了问题谁负责?作为长期在医院工作的我,何尝不清楚这个道理?二是服用安眠药,让他在睡眠状态下接受治疗,堂弟回复:“这个办法他也想过,与医院有过沟通,医院同样不能采纳,剂量小了中途会醒,剂量大了可能出现意外,医院负不起这个责,同时制度规定也不允许医院这样做。”所有办法都被排除,其后果不堪设想!
叔叔安详地走了,走时看不出有什么痛苦和留恋,脸上似乎还挂着一丝微笑。也许是儿女们个个事业有成且孝心满满,他感到满足和欣慰,已不需要牵挂了。他唯一放心不下的是婶婶50天前,先他一步去了另一个世界,她一向胆子小,肯定会寂寞孤单,他要像生前那样守护在她身边,听她唠叨,听她悦耳的笑声,看她生气的模样,极乐世界不能没有他的陪伴。
婶婶是因糖尿病多年引起的并发症,导致多器官衰竭去世的,当我和弟弟赶到岳阳时,她的遗体已化妆入殓,八十多岁的叔叔见到我们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哭成了泪人,自认为坚强的我,面对长辈如此悲伤,已无法克制感情的波涛,随着叔叔的情绪,任其泪水泛滥。
晚上的追思会,在庄重的气氛中举行,到了遗体告别环节,亲朋好友围着被鲜花翠柏簇拥的水晶棺,默默地作最后告别,当我走到堂弟身边时,他紧紧地抱着我,发出了嘶哑并极度伤心的哭声:“我再也没有妈妈了!妈妈!妈妈!”这是一位近60岁男人撕心裂肺的哭声,是一个儿子在与母亲作最后告别时,内心深处最悲怆最深情的呼唤:“妈妈您再爱我一次吧”。亲人永诀、肝肠寸断,令在场的所有人都为之潸然泪下。此时的我不知用什么言语去安慰,只有让其靠着我的肩膀,陪着一起流泪。
我和堂弟同年又是同学,小时候同住一个屋檐下,如同亲兄弟一般。叔叔婶婶也把我们兄弟姐妹视同自己的孩子。婶婶是我们当地很有名气的裁缝,我们的衣服都是她忙里偷闲做出来的,从不要我父母出钱,在那个吃饱穿暖都困难的年代,无疑是对我父母的最大帮助,对我们兄弟姐妹的最大关爱。她的离去,我同样锥心的痛。
婶婶丧事期间,叔叔对我说得最多的是:“我和你婶相伴60多年,从没有大声吵过架,就算有过一些小争吵,外人是不知道的。那时我每月不到30元工资,要不是她裁缝生意好又吃得苦,别说四个儿女的教育培养,恐怕吃饭都成问题,现在她走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反反复复就是这几句话,此时我似乎读懂了叔叔,他不仅陷入深深的悲痛,隐约感觉到他的精神已近乎崩溃,六十多年的相濡以沫,已经很难将他们相隔在两个不同的世界彼此牵挂……
早年的叔叔婶婶,在我们当地,是令人羡慕的一对俊男靓女,也是让人心生嫉妒的幸福一家人,尤其是彼此熟悉的人,总喜欢拿他们作比较,寻找自身的差距和不足,如同一对模范夫妻样板,被人拿来对照和效仿。
叔叔郑喜伯,长得英俊潇洒,常年把笑意写在脸上,年轻时曾在街道工作,因其表现好,被推荐到卫校读书,是我们当地医院最早几名从卫校走出来的医生,并有着国家干部的身份,加之性格好、特勤快,在女人心中绝对是打着灯笼难找的好男人。
婶婶罗柳英,出生于书香门第,身材高挑、面容姣好,举止优雅。因有一身做裁缝的好手艺,加之服装款式设计新颖,能紧跟时代潮流,她的裁缝店生意火爆、门庭若市,不仅是当地缝纫行业的领跑者,甚至周边乡镇和县城的年轻人,常常舍近求远,慕名前来找她做衣裤。为了让顾客尽快穿上新衣服,也为了多挣点钱,让家庭过上更美好的生活,早出晚归,忙到晚上十二点,是婶婶几十年如一日的工作生活常态,而叔叔则担负起了整个家庭事务的全部。
勤以持家、俭以养德,在大多数家庭尚在贫困线上挣扎的年代,叔叔婶婶一家人的生活,无疑是相对富有的,但他们依然非常节俭,处处精打细算,把有限的钱用在了儿女读书学习上。四个儿女也很争气,都顺利考上了大学,并分别在各自岗位取得了不错业绩,实现了人生价值。大女儿是岳化总厂的一名工程师;儿子是岳阳某企业董事长;二女儿是平江县第二人民医院妇产科主任;小女儿是岳阳市房产局(现合并到市自然资源局)的一名中层干部,高级专业技术职称。孙辈们则分别在国外、深圳和内陆大型企业打拼。所有这些,除了儿孙们的自身努力,与叔叔婶婶对子女的严格教育,潜移默化的良好家风,自然有着必然联系。
“少年夫妻老来伴”,是对叔叔婶婶情感生活的真实写照。结婚六十多年来,不管是中青年时期为养家糊口所承受的艰难困苦,还是晚年生活疾病缠身所带来的困扰,夫妻俩总是乐观面对,互相鼓励、互谅互让、相互包容、相敬如宾。尤其是近10年来,两人从没有分开在1天以上,如一人住院总是另一人陪伴,所以他们不论谁住院都是同进同出。叔叔到医院做透析婶婶陪同,偶有婶婶行动不便不能去,必定相隔不到1小时通一次电话。婶婶晚年眼睛不好,叔叔就成了她的眼睛和贴身护理,餐桌上叔叔总是先将婶婶喜欢的菜肴挑选好,然后自己才吃饭,叔叔生病,婶婶像安慰小孩一样安抚他……发生在他们身上一桩桩、一幕幕的真实场景,让人既羡慕又感动。
叔叔毅然放弃一切治疗,追随婶婶去了另一个世界,儿女们的千呼万唤,亲朋好友及医护人员的极力挽留,也未能留住这对挚爱一生的钻石老人,执意迈向天堂的脚步,携手化作两朵洁白的云彩,消失在无边无际的天空,而璀璨星空中分明看见两颗闪烁的星星,一定是叔叔婶婶在祥云瑞气缭绕的天宫,相依相偎、轻歌曼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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