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读书故事:
此心安处是吾乡
作者:万能
时间恍若一条河流不停流淌,不疾,亦不徐,而我的心里却莫名慌张。我问自己:慌什么?站在四十四岁的河头回望,我突然找到了答案:因为种种琐事,已经太久太久没有静下心来好好读一本书了,没有书的滋养,灵魂无处安顿,于是慌张。
于是想起了我的童年,我的青春,我的读书故事。
童年
我是铁山移民的孩子,在一望无垠的君山农场降生,也在那里度过了整个的童年。君山真大啊,不仅有传说中的柳毅井、湘妃祠、飞来钟……更有我勤劳的父母永远种不完的田地、干不完的农活。记忆里,有一栋栋长长的猪栏、一房房硕大的南瓜、一厢厢馋人的西瓜、一捆捆沁甜的甘蔗、一亩亩捡不尽的棉花和一夜夜剐不完的桑麻……
父母在艰辛中咬牙生存,不到六岁的我,却不知为何哭着闹着非要上学,终于,我如愿以偿地拿到学费奔向学校,可当我到达学校报名时,却怎么也找不到父母给的那10块钱了……在伤心的大哭声中,妈妈再次给了我一笔“巨款”,于是我的读书生涯开始了。
和报名时搞笑的乌龙不一样,我那样认真地读着书。每天放学后,别的孩子大都在校园里的黄土操场上疯跑疯玩,我却趴在高高的乒乓球台上心无旁骛,不做完家庭作业绝不回家,天天如此。
终于有一天,老师喊住做完作业准备回家的我,把我带到一间教室,说:“这是我们学校的图书室,每个周末你可以来借几本书,读完了下周再换。”天啊,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如此幸运,仿佛从一个小乞儿突然变成了大富豪,那间小小的教室就是世界上最豪华的宫殿!又惊又喜的我赶紧抓了几本书抱着就跑,连“谢谢”都忘了说,生怕这是一个梦,生怕跑得慢一点点它就会醒……
我们的学校是村小,只有一到三年级,我不知道在那之前和那之后,善良的老师是否为别的孩子开放过这间图书室,我只知道三年来这个小小的简陋的图书室周周为我开放,我如饥似渴地读着借来的每一本书每一张报,在那个精神极度匮乏的年代里,它们默默滋养着一个乡村孩子的心灵。
就在我们三年级快结束的时候,好多老师来我们班听课,我记得那是一节作文课,老师带我们在操场上玩了一个滚铁环的游戏,然后回教室教我们写作文。快下课时,老师请几位学生当场念了自己的作文,我也是其中一个。后来我来到三公里以外的中心小学读四年级,有个同学突然对我说:“我认识你!上学期妈妈带我去你们学校听课,我看到你念了作文,就因为你在作文里用到了'面红耳赤’、'心旷神怡’这样的成语,害得我被妈妈数落了好几天呢。”
再后来,我自己也读了师范,毕业的第一个工作单位也是村小,我的第一堂公开课也选择了作文课,我也先组织孩子们玩了一个开火车的游戏……在村小任教的日子里,我也如同当年的老师一样,小心翼翼地呵护着孩子们的阅读兴趣,我是那么真切地感觉到,十几年没有联系过的老师,连同那间小小的图书室,一直在我的身边,从未走远。
青春
大约在小学快结束的时候,我们举家回迁,来到了家乡荣家湾。我的初中生活按部就班、波澜不惊,只在毕业前夕有了一点小小的纠结:县一中“希望杯”考试张榜结果显示我被录取了,需要预交500元学费,然而那个年代大力提倡读中专,操心的妈妈一边卖着当时“誉满荣城”的蓑衣萝卜,一边向她觉得有见识的每一个顾客咨询着这个两难的选择题……终于有一天她帮我下定决心:考中专、捧铁饭碗!
毫无悬念地,我考上中专来到师范。这里,没有高中的繁重学业,没有高考的巨大压力,有的是窗明几净的阅览室,是满满当当的图书馆:《红楼梦》《水浒传》《安娜·卡列妮娜》《老人与海》《平凡的世界》《撒哈拉沙漠的故事》……那么多古今中外的名著,那么多我听说过和没听说过的书本,都在我眼前一一呈现。我再次欣喜若狂,一有空闲时间就来读书借书。在这里,我第一次读到“宠辱不惊,闲看庭前花开花落;去留无意,漫随天外云卷云舒”这样的句子,我说不出它的好,只觉得每一个字都让我的毛孔无比熨帖;在这里,我第一次惊诧于“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这样的寥寥数语,竟可以写尽苏轼一生的苍凉与豁达;在这里,我第一次知道除了《三毛流浪记》之外台湾也有一个三毛,她流浪在非洲,写出了“心若没有栖息的地方,到哪里都是在流浪”的孤独,也写出了“每想你一次,天空飘落一粒沙,从此形成了撒哈拉”的浪漫;在这里,我第一次看到在大西北的黄土地上还有一个《平凡的世界》,路遥先生为了这个世界熬夜创作,十年如一日“早晨从中午开始”……
此心安处是吾乡
在那个青春的年代,我如饥似渴地读着,我如梦似幻地想着,我只顾着向往“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的恣意和潇洒,一心“想看看外面的世界”,直到有一天,我从福州应聘考试回来,发现家中空无一人,邻居告诉我妈妈突发脑溢血住院了,那一刻,我的心情犹如刚刚台风过境的福州一样,狼藉一片……我才突然明白“哪有什么岁月静好,只不过是有人在替你负重前行”。
慢慢地,工作、结婚、养娃、奉老……人到中年,身不由己,生活的重担逐渐压在肩头,读书在不知不觉中悄悄退出生活,或许是骨子里还残存着一份向往读书的倔强吧,经济压力渐渐变小的我,越来越喜欢买书,似乎这样可以缓解无法安心读书的愧疚。望着近些年买来的满墙几乎没有翻动过的书,我突然记起初中时与好友刘利琼的一次憧憬:以后长大了,我们要做一栋自己喜欢的房子,有满院的花草,雪白的栅栏,我们坐在长长的摇椅上,身边一定要有触手可及的书本……现在,我有房了,也不缺书了,为什么却不读书了呢?我又想起疫情之前有书友松涛欲为我治闲章一方,问我名号,我脱口而出:“闲闲斋。”后来,我又以学生方圣景为师,请他教我做个人公众号,亦取“闲闲斋”为名。如今,疫情已散,公众号业已建多时,却至今未曾开张赋写,每日忙忙又碌碌,到底是身不得闲,还是心不得闲呢?
近日,学校开展楚怡读书行动,号召老师为学生推荐书目,我因此重读了台湾作家龙应台女士的《目送》,她在文中说:“所谓父女母子一场,只不过意味着,你和他的缘份就是今生今世不断地在目送他的背影渐行渐远。你站立在小路的这一端,看着他逐渐消失在小路转弯的地方,而且,他用背影默默告诉你:不必追。”其实,在人生的漫漫长河里,要目送的又何止亲情呢?昨日不可追,未来仍可期,唯有不骄不躁,不慌不忙,过好当下,唯有在文字的浸润下,在古人的智慧里,方可“万里归来颜愈少”,方可“此心安处是吾乡”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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