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闿运的儿女们
作者:万辉华
王闿运尽管每天都有应酬,再忙都要抽出时间指导儿女练毛笔字,背十三经,为他们点校经书。有时,对于不专心,不用功的子女也挞打几下,以示罚之。但更多的时候,是充满耐心,自己以亲身作责,每天手不释卷,每天都要温习经典,每天都要为他人书对联,撰写传记墓志铭,这是在家的日子,在书院作山长,也是如此,让儿女们不得偷懒,自己更是勤勉。
他有男四,女八,加起来十四个,弃养了二子仲章。大女非,还有一女帉。到了八十多岁时,又死了一个女儿窊。这在晚清应该说多子多福,孙子、外孙约计三十多个。每次,从衡阳到湘潭,或者湘潭到长沙,都要租两只、三只船,不是所有的子女孙子同往,当然还有一些仆人、家丁、学生等等。可以说,是骄子如云,气势非凡也。
光绪六年某日,王闿运应四川总督丁宝桢之邀,租了二只船从长沙出发,过洞庭,入长江,在早春二月的湖北公安县的大堤上,携着三四个儿女,走在生满黎蒿的大堤上,望着绿汪汪的长江水,心旷神怡。儿女们从家里的书斋里走出来,到大自然呼吸新鲜的空气,尤其是面对波涛滚滚的长江水,这世界在他们的眼里都是新鲜的,都是充满着美好的憧憬。
这里选王氏大女儿非,与大公子功作一番回顾吧。
非嫁给王闿运的老友、学者、诗人邓弥之的公子,当时邓弥之也住在长沙,在省局志修志,还在郭嵩焘创办的思贤书院做主讲。王家与邓家走动比较勤。后来,非女随邓婿迁到弥之的老家武冈去了,再要回家省父母颇不容易。
非作为王氏的长女,受到父亲的亲教较其他的女儿自然多些,因后来子女不断增加,王氏精力顾不过来,只能委托大儿功做他们的指导老师。非练得出一笔好篆书,民间传说邓婿学识平平,读非用篆体字写的书信较困难,这似乎过于臆想。但是非女的篆书却是令王闿运都为之自豪,他在仲章光绪九年逝世后,想要非为仲章书写墓志铭,惜非那时身体太虚弱,连笔都抬不起,只好放肆这一青史留名的设想。
非生前书写的篆书,王闿运保存了一部分,把它装裱起来,遇上贵客拿出来,让人看看女公子的遗作。光绪二十一年正月二十七日,湖南学政江标,在湘潭考试生员之余,特地去湘绮楼拜访了王闿运,他在自己的日记里记下了这么一幕。
“先访王壬秋,居在山坞中,土墙白屋,颇清雅,即晚餐。出《游仙诗》四律见示,为其女公子手录,观其女公子十一岁时所写小篆檀台,无一讹字,可重也,日记一册,所写甚详,麓山寺诗人呈《云圃诗集》稿本,清薄而已。”
江标大人进士出身,晚清一代藏书家,诗文俱佳,他对王氏女公子的小篆认为“可重也”,这评价不低呵。
非过世时不到三十岁,固然“红颜薄命”,这是旧时女子的共性。但是,从个性来说,非女过于刚强,她对丈夫娶小妾颇为气愤,把这一幽愤吐槽给父母听,母亲梦缇站在女儿的立场上,也是持否定的态度,而王闿运却想得开,他为此开导过女儿,但是女儿愿意听母亲的,天天长吁短叹,以泪洗面,闷闷不乐。对此,王闿运无可奈何。在这点上,皮锡瑞家也同样遭遇过,他的女儿也是嫁给江西籍的好友做儿媳妇,过了二三年女婿悄悄娶了妾,令皮女大为气愤,以至负气回到长沙娘家。对此皮氏大为恼火,亲自写信责斥亲家事先不通气,认为欺负人。
非女病后,王氏从四川执教甫一回家,就驾船到武冈,把她接回家,这一住是好几个月,非女的病时好时坏,最终无药可医,香消玉殒。
功作为王的长子,人比较憨直,不是读书的料子,尽管父亲没少在他身上下工夫,可是功名与他缘分不深,仅考上了一个秀才。而他的三弟王舆却是正了进士的。如果二子仲章在,进士不在话下,此子的悟性好,肯学,可以继承王氏一代经学的衣钵。王氏认为仲章除了词章不如他外,其他方面会差不到哪里去。
人活到一定的年龄,往往喜怀旧,有时在外面游学,触景生情,把过去的日子又在大脑里回放一番。王闿运是晚清诗词大师,在情感上也是留恋乡居时与子女在一起的日子。
“余率丰儿步过石门,山月照檐,凉露垂松,欣然有山居之乐。入门则桂花微香,双梅已蕊,深窗独坐,悠悠自适焉”。
这段文字,是从他日记里抄来的,还有许多这样的闲笔。丰儿是死去的仲章么?
他与长子功儿似乎父子之间颇为紧张,尽管王氏还是一位颇为开明、自嘲、幽默的长者,有时见子女们为了一些小事而争吵,或者在为人处事上不够成熟,他并没有过于严厉的呵责,他怕太严厉失“恩”。他甚至在日记里反思,假如子女能换位思考,如果他们是父亲,他们会如何自处且对待王氏,这种记录比比皆是。
王氏在暮年应袁世凯之邀,去北京出任国史馆馆长一职,他把大公子功带上,也是想让他一同见见世面,交结一些官场上的人物,建立一些人脉。当然,此前,王闿运的老友、相国、军机大臣张之洞也举荐过王大公子功某,无奈,功某的学识和才气平平,没有录用,而王的弟子杨度却春分得意,左右逢源,还承继了乃师的帝王之学的衣钵。
相比弟弟仲章的英年早逝,功虽然才是一个秀才,却在王氏的庇护下,不缺荐馆,且衣食无忧。而其小弟王懿,却是一个在日本跟着杨度混了一阵,在军界里找了一些事做,与王氏的经学隔了十万八千里。
杨度是王氏的乘龙快婿,他的所作所为跨越清朝、民国、中华人民共和国,却能如鱼得水,而他的姐夫邓氏,也即非的丈夫,一生怀才不遇,有学识才情却不能售往帝王家,悲乎,造化弄人,还是个人的资质和机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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