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江方言随笔(二)
作者:刘生发
著名作家张步真先生曾经给我赠言:“平江话丰富多彩,博大精深,如果结合民俗、增加一些乡下生活场景,可以写成一本书。”
是的,我真惊叹我们平江话的丰富多彩!
单从称谓而言,平江方言中就有数不清的内容让你品味。先举些例子:称雾为“罩子”,称霜为“喜事”,称蝙蝠为“檐老鼠”,称老鼠为“高客”,称“謝谢”为“劳为”,称休息为“歇换”,称中药为“老茶”,称游泳为“打袍泅”,死了人要说“老了人”,吊唁叫“烧香”,追悼赴席叫“吃盘子”……
其中,“霜”与丧事的“丧”同音,叫它“喜事”很好理解。但是,雾叫“罩子”就让我晕头转向了。我独个静坐着仔细地猜:是不是“雾”与“有无”的“无”偕音?我把握不准。不过,大雾天,迷迷蒙蒙的,山川城乡全被罩着一般,也够形象的了——我思忖良久。记得年轻的时候,被“罩子”罩着困在家里,总想寻点乐趣。但是,雾蒙蒙的一片,何乐之有?硬要等“罩子”“收”了(我们平江话中,確实有“收”“罩子”的说法),见着阳光灿烂、山川秀美,我才乐不可支。现在,细细回味,真佩服我同乡的聪明才智,一个“收”字在这个场合用得多么贴切啊!
老鼠,“过街老鼠人人喊打”,又何以尊之为“高客”?就更让我纳闷了!是不是老鼠经常在房梁上往返?“梁上君子”也!
说到这里,引出了我一段不应该有的回忆:我的父亲是一位很厚道的人,值得我永远地怀念。他幼时家贫,一十二岁就跟着他的舅祖父学银匠。文化水平低,日常生活中的忌讳不少。他扫地无论如何要从外往内扫,千万不能把“财”扫出去了。每天清早,更加特别拘谨,万万不能犯禁。记得,我很小的时候,母亲不知为何直接提到老鼠而冇用“高客”一语,正值父亲喝了点酒又在拉银丝,一怒之下将拉丝的钳子扔过来,竟将我的鼻子打破了!好在,当时救治及时,经缝针,只留下“一鼻屎”(平江话,很小很小)的疤痕。
上面提到,“霜”与“丧”同音,霜要称之为“喜事”。不过,反过来看,有时真的遇到丧事又何尝不是喜事呢?我们平江,历来有“红白喜事”的说法。嫁娶,“红喜事”;“老了人”,“白喜事”。一九五一年春,我的曾祖父芳游公以八十九岁的高龄无病而终,正在我家斜对面开铺的一住姓傅的亲戚闻讯立即过来,向我父亲打拱作揖,连道三声“恭喜!”“恭喜!”“恭喜!”当然,他并丝毫没有指责或讥讽之意,纯粹是那个年代八十九岁是超高的年龄了,而无病而终难得又难得啊!
人死了,称“老了”。但是,要根据死者年龄而定。年轻人,只能说“他走了”。小孩夭折,要说“冇带的”。
还有一些称谓的使用则要看场合。“夫娘”,是平江人对妻子的称谓。但是,不是面对面的称呼,只能背称。如果面对面“夫娘”前“夫娘”后地叫,那鬼都笑得尿出!类似的,“岳父”、“岳母”系书面语言,平江方言中称“丈姻公”、“丈姻婆”。但是,似乎也不当面如此叫。现在青年人叫声“爸爸”、“妈妈”,多亲切!我们这代人随后一辈叫声“外公”、“外婆”显得恭敬,也不错!
随着社会的发展,一些称谓也在变化,或被淘汰,或被取代。流星陨落,叫“星泻屎”,现在年轻人一般不这么叫了。“吃盘子”,很多场合叫“吃泡豆腐”,因为丧事除散斋饭外吃素不吃晕,油豆腐为主食。
在网上,我曾经读到过一篇有趣的短文,说一对年轻的纯平江籍的夫妇在北方某大城市旅游,打扮时髦,加之一口叽哩呱拉的平江话,以至接待单位误以为他们是韩国来的游客,受到了特别款待。
这也许是抢人眼球的虚假新闻,下面却是我个人的亲身经历。在第一师范就读,班上只有两个平江同学。一天,我们说出一句平江话让班上其他同学猜:“一个码拱(石头)走槛眼(窗户)里钉(扔)过去打烂一只嘭(水缸)。”尽管其他同学都是湖南人,连与我县相邻的长沙县金井的团支部书记,都目瞪口呆一个。
这是一件实事,而且这里珍藏着一份无形的身份证件。只要是平江银(人),千里万里在异地相逢,只要来上一句“一个码拱(石头)走槛眼(窗户)里钉(扔)过去打烂一只嘭(水缸)”,彼此的距离就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不过,平江话中令人费解的东西真不少,即使土生土长的本县人,谁也称不得“里手”。为什么明明是南瓜,却硬要叫“北瓜”呢?苍蝇,叫“蝇猫公”,中间还保留了一个“蝇”字;蚊子叫“璊(men平声)虫”,差上十万八千里。太阳光喊作“聂头”,开玩笑谓之“逗散谎”,某物件经久耐用形容为“经事”。人人都天天这么喊,谁也讲不出个所以然。
尽管这样,我还是要再次重申我的诺言:“我虽然无力写出一本书,但是作为一个平江银(人),愿意尽情为平江话鼓与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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