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见青山多妩媚
作者:易石秋
时间的潮水总会涤荡许许多多的旧迹,辉煌得志也好,平淡失落也罢,大多终将化为过眼云烟,一丝一毫的痕迹都不会留下,当然也就无复记忆,因为能够被历史永远记下的人和事毕竟只是少数,不然记载几千年时间跨度的《史记》就远远不止50多万字了。单从这一点上来说,《红楼梦》里的《好了歌》就不仅仅只是宿命与虚无,也包含着不少人共同的生命感触,诠释了部分生活真谛。试想,在亿万年的时间洪流里,在世世代代无穷已的芸芸众生之中,又有多少人的事迹与记忆能够留下呢?别说“为帝王将相作家谱”的所谓正史,就是在稗官野史村谈野语之中,能留下一点印记的又有多少呢?但人毕竟是最为灵性与感性的物种,是宇宙的精灵,万物的灵长,只要生命尚存,意识尚在,有时哪怕是一个极为细小的触发点,就可以引发出悠远绵长的记忆,甚至造就极为优美的诗文。像《江楼感旧》《题城南护庄》《项脊轩志》之类的古诗文,之所以能够化刹那为终古,虽历经千百年的岁月风霜,仍让我们感同身受,感慨不已,就因为它蕴含着人类共同的情感。
不久前妹妹打电话告诉我,邻近村民小组想把通往自家的马路拓宽,又想要无偿占用我们家大片林地,只怕是因为我们家实在太好说话了,才一再打主意,言谈之间颇有些愤愤。确实,四十多年前他们新修马路时,就无偿地占用了我们不少林地,还时不时东扩西挖的,简直是“日削月割”,甚至算得上“蚕食鲸吞”了。尽管我们家向来喜欢成人之美,虽非大户,行事却颇为大气,父亲更是古道热肠,典型的“大云山菩萨——有求必应”。但看着曾经亲密无比的山林,一再被大片大片地占用,实在还是有些心疼。要知道,曾几何时,山林可是我们多么重要的生产生活资源,又曾经铭刻着我们多少苦涩而温馨的记忆呀。
我的家地处湘北的大山深处,入眼所见,除了山还是山,典型的“正入万山圈子里,一山放出一山拦”,仿佛永远都走不出大山的怀抱。以致我们对于地理老师说的“三山六水一分田”的地球地貌特点向来比较怀疑,因为在我们儿时的眼界里,山几乎就是这个世界的全部。有时我们也对我们的先人们无比佩服,这么僻远幽深的所在,他们究竟是怎么找到的,又要经过多少“筚路蓝缕,以启山林”的功夫,才能建成这么一个安放我们肉体与灵魂的家园呀。
山不仅是我们安身立命的场地,也是我们重要的安全屏障。1941年第三次长沙会战时,一队日军取道我们那里进击国军大云山守军,来之不易的家园毁于战火硝烟之中,至今我们家残存的堂屋与天井之上,还镌刻着弹片的印痕,弥漫着硝烟的气息。幸亏群山环绕,树高林密,家人们以此天然屏障与敌军巧妙周旋,虽然也有惊有险,终于还是得以侥幸脱身。不然磨牙吮血杀人如麻的鬼子们屠刀所到之处,覆巢之下,肯定不会剩下完卵了。这也是我们小时候,被老人们咀嚼了不知道多少遍,仍然常听常新的故事。
俗话说,靠山吃山,这在我们这些20世纪60年代初出生于地处大山深处的孩子们来说,确实有着更为直观而深刻的体会。那时不仅家里的农具与各种生活用具大都来自山林,一切生活燃料更是全部来自山林,我们山乡孩子很多独特的快乐与幸福也都来自山林,山林成为了我们日常生活不可或缺的重要组成部分。
最为司空见惯的当然是打柴,那时农业学大寨的风头正劲,大人们一天到晚都在出集体工,一年到头都难得有几天休息,也极少有自行支配的时间,打柴这样的活当然是我们这些半大孩子的最主要工作了。我是家里的长子,自然是责无旁贷,从10岁左右开始,就理所当然地成了打柴的娃娃大军之中的一员了。
至今我都无法想象,穿着一双破草鞋,有时甚至是打着赤脚,穿行在崇山峻岭之中,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滋味。更无法想象,最高峰时也没有超过海拔164厘米的我,拼尽吃奶的力气,担着一担担柴禾,在山林的羊肠小道之上跋涉的模样。但有几次是特别铭心刻骨的。
一次是小学五年级时,到十几里之外海拔近千米的大云山上打柴抵学费。我担着一担子树兜,从山顶下到山脚下柒山水库电站蓄水池下边的千步踏时,实在没有力气了,就把柴从上边的石级上直接滚了下来,结果滚落得四散都是,几乎前功尽弃。我干脆什么都不管了,流着眼泪到附近的姑父家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才把姑父收拾好了柴禾担回去应付了事。
一次是与伙伴们贪玩,直到天色快晚了,才急急忙忙地开始动工。因为心里太急,不小心把刀砍在了隐藏在柴里的一块石头上,刀反震回来,砍破了自己左手的食指。伤口很深,几乎都可以看到指骨了,鲜血淋漓的。我当时吓昏了,忍痛用衣襟捏着伤口,拼命地跑回村里的农村合作医疗点,消炎止血。那时候既没有打破伤风针的概念,也没有这样的条件,幸亏我小姑是村里的卫生员,照顾周到,才没有受到病毒感染。至今我左手的食指上还有一道深深的伤痕,连指甲都有明显的破损痕迹。我经常自嘲说,雷锋叔叔7岁上山打柴,被狠心的地主婆砍了3刀,我10岁上山打柴,把自己深深地砍了一刀。
还有一次,也是几个小朋友玩疯了,到快回去吃午饭了,才急急地一顿乱砍。谁知一不小心,砍到了马蜂窝。那马蜂铺天盖地而来,并且似乎眼力奇好,直把我蜇得抱头鼠窜,痛得我喊爹叫娘的,还一直跟着追。好在小朋友及时提醒,快跳到下边的水沟里躺下,黄蜂只会直线看,看不到下面,这才暂时保住了一条小命。回去时不仅一根柴都没有,倒是头与手上、背上肿得宛如一个个碉堡似的,痛得像针扎一样。母亲看着又气恼又心痛,听说人奶涂了可以消肿,就到上边屋场一个正值哺乳期的阿姨处讨了小半盏奶水来涂,到第二天才消肿。这次经历虽然也让我学到了一些生活小常识,但与那深彻心肺的痛比较起来,代价实在是太大了,所以至今一看到黄蜂,头都是大的。
当然,砍柴的日子里也有着不少的欢乐,且不说看着自己的劳动成果堆满地坪,放满堂屋,存到楼上,足可以维持很长一段时期的燃料时,该是如何的喜悦与满足。就是跟小伙伴们追追打打,特别是一道与队里的护林员斗智斗勇,也有着无穷的趣味,更别说挖药材、采山花、摘野果了。山里似乎应有尽有,不仅可以嬉戏,观赏,还可以大快朵颐,甚至把收获的东西拿到公社(乡)的供销社里换钱,尽管收入十分微薄,但那攒在手里的元角分实在引力巨大,对我们的心身都是极大的满足。
在山上最为浪漫的事,莫过于站在高高的山顶,放眼远方。也许也有那么一点“山登绝顶我为峰”的自喜,“一览众山小”的豪迈,但那绝对不是主要的,大家想得最多的是那山外的世界,那远方的远方究竟是什么,究竟有什么,我们是不是有一天能够走出这大山,看看那远方的世界。特别是听到大人们说,大山西南那霞光万道的红光动摇之处就是洞庭湖时,心中更是无比的神往。总希望着有一天能够像杜甫一样“昔闻洞庭水,今上岳阳楼”,把乾坤吴楚看一个通透。也许正是这样的愿望内化成为了一种动力,我们这些山乡孩子才在改革开放的时代到来之际,能以学习与拼搏洞开眼前的世界,走向自己心仪的远方。
或许与山为伍是我终身的宿命,或许山是上天给我最大的馈赠,尽管后来也曾越走越远,但始终都没有能够走出山的怀抱。初中就读的云山中学在山脚下,高中就读的毛田区高在山脚下,大学与岳麓山相依相伴,参加工作至今都是与岳阳城北的春华山融为一体。也许正好应了辛弃疾的词句“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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