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的水烟壶
作者简介
胡云峰,平江人。20年前曾有些许“小品“,见诸报刊。近10多年,荒于作耕。平时种点小菜。现只为兴趣而作,偶尔写点文字。
每次我一看到那把青黄锃亮的铜质水烟壶,仿佛就看到了爷爷那只布满老茧的手不停地把抚着壶身;那张被络腮胡子掩饰的大嘴吧嗒着壶嘴;明晃晃的柴火头,接二连三地往烟嘴触近。记忆里,才一会儿,点燃的烟丝团冒出一阵青烟,伴和着吧嗒吧嗒的声响让爷爷抽烟的惬意变得有声有色。
爷爷的水烟壶来历不平凡,记载着一段苦难的历史。爷爷的父亲在抗日战争时期不幸被日本鬼子掳去当挑夫,来不及带上心爱的水烟壶,心里更牵挂着一家大小。有一天思亲思壶心切的他伺机逃跑,被鬼子残忍枪击,就这样客死他乡尸骨无存。爷爷得知消息,悲痛欲绝,抱着水烟壶哭了数日,发誓善待水烟壶。他含恨细细地擦洗铜壶,以通针畅通烟嘴,用稻草灰水将壶里壶外的烟垢污渍清洗得一干二净。爷爷想父亲的时候就抽水烟,在他看来或许是思念父亲最好的方式,慢慢地抽水烟成了他唯一癖好。
我幼年时,跟爷爷睡。晚上常常被浓烈的叶子烟味呛醒。爷爷喜欢那呛劲,还精选辣性十足的烟叶,切成细丝。他抽烟时很得意,左手似铆钉紧扣壶底,紧闭着眼睛,嘴巴紧紧衔住壶嘴,使劲吸吮。那粗短的胡须合着节拍,与嘴唇折皱配合有序。他将过水的劲道十足的青烟,一口接一口吸溜进肚里。片刻,“哈”的一声呼出烟雾,下颌努力往前伸,下嘴唇张力外翻,露出一弯无齿的牙龈,我真的不理解他那自我陶醉的表情,更何况烟气熏呛,使我时常眼泪鼻涕直流呢?
不过,每当他抽烟得意的时候,我就可以任性,缠着他听故事呢!爷爷的故事特多,从“三十年河东,”“到三十年河西”可以不歇气。我听得“云天雾地”,慢慢就睡着了。呵呵,爷爷的故事可以当我催眠曲。他还让我猜谜,竟也离不开烟,“口里吃火,肚里咕咕里响,屁眼里冒烟,伢仔你猜,是什么?”水烟壶呀!天天看到的东西,一猜就中。我调皮地喊,哈哈,爷爷吃“屁眼(壶嘴)”。爷爷乐呵呵地笑,络腮胡子不停抖动。“伢仔,爷爷奖你一毛钱”。那时,难得见到钱,我忙将钱藏起。过年了,我掏出积攒的一两毛钱,买几张红纸炮。装在口袋里鼓囊囊地炫耀一番后,一个接一个撕开。或在墙头上划响,或用石头锤响。“叭”,响一次就乐一次,两张纸炮够乐上一百次。为让我独享这份“乐趣”,爷爷每年要想方设法“奖励”我一两毛当压岁钱。
我的少年欢乐也“写”在水烟壶上,爷爷最疼爱我这个老二。逢年过节,用那宽大的肩膀扛着我,在四个姑妈家轮流转。每次走动,我头晚都喜得睡不觉。因那时生活艰苦,难得吃上肉,走人家就有肉饭吃,还有“马马”骑啊。我神气地坐在爷爷肩上,悠哉乐哉,一手抱着爷爷的头,一手提着那把水烟壶,铜壶表面,已被爷爷粗大的手,磨得如皮肤光滑细腻,那几枚青色印,在阳光照耀下一闪一闪,真的好漂亮。行人投来了羡慕的眼光,我就唱上走调的儿歌。与其说是走亲戚,不如说显摆水烟壶。好几次,姑妈眺望,老远看到这把水烟壶“闪着亮着”,就知道爷爷驮着孙儿来了,赶忙泡上芝麻豆子茶迎客。
爷爷对水烟壶很挚爱,不是端在手上,就是挂在墙上某个专有的位置,从不让小孩碰,是因为太疼我才让我拿的。改革开放后生活水平提高了,爷爷意识到吸烟不好,决定戒水烟,那把跟了他几十年的水烟壶被小心翼翼地收藏着,他当传家宝一样。爷爷80岁时患白内障,眼睛看不见,医生说都是烟酒害的。后来酒是戒了,吸了一辈子的烟终究戒不掉,改抽8分钱一包的“经济“牌香烟,只是没有了云雾缭绕的局面,没有了吧嗒吧嗒的声音,爷爷也没那么得意了,或许是图个心里安慰吧!爷爷离世时嘱咐我们不带水烟壶去“那边”,就留在人世作个纪念,由于父亲比爷爷先过世,我们又都不吸烟,水烟壶终究没再往下传。
时过境迁,一转眼爷爷去世近30年,水烟壶还在,只是淡出了视野,遗忘在不起眼的角落里,行将“古董”,还是那么青黄锃亮。吸引我的不仅是它的外观,更重要的是凝聚了爷爷一生的故事和我的许多欢乐,如今我也当爷爷了,才真正认识到爷爷给予孙子的爱是一笔多么巨大的精神财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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