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竹说
作者简介
谌郅文,一个教孩子们阅读写作四十年的教书匠,二次退休后尝试着涂鸦自己的经历、见闻和情感,发表过一些古体诗词和散文。
俗话说:“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朋友,你家的居所有青青翠竹吗?
我家有。
1968年底,19岁的我带着50岁的妈妈和11岁的弟弟下放至岳阳县许市公社土桥十队,村子俗称楠竹山。翌年冬,生产队在一片竹林前整出一块坪,为我家建了一座泥砖茅草房。住进新房后,只听妈妈十分喜悦地叨咕着: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什么意思?不懂。大概是妈妈很喜欢这片竹林吧。
确实,自从我家屋后有了这“千舆翠羽盖,万锜绿沈枪”,得到了很多很多恩惠。每天出工归来,远远地看见那一片翠绿,温馨之感油然而生。寒冬它为我们抵挡呜呜北风,酷暑它送来幽幽清凉。四季的风霜雨雪,它会为我们弹奏出各种交响曲,或怒号,或窸窣,真有点“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语”的味道。
一个大妈告诉我,挨近屋旁的竹根要刨去,因为竹子搅根很厉害,搅到房底下就糟糕了。我到屋后一看,墙脚处果真能看到明显的竹根。利用少有的闲暇,我就斩竹除根。谁知这根本不是小工程,竹子盘根错节,指爪伸得远远的。几米长的屋檐沟,费了我好几个傍晚,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完工。
劳作之中,我突然醒悟了。我曾经奇怪,竹子的成长为什么那么奇特。你看,春天里,它才冒出小小的笋尖,几天不见,就成了参天翠竹,带给人无限的惊喜。我有时特意每天都观察,似乎一天它就往上窜一尺,感觉好像是有魔力拉着它向上,似乎能听到它蹭蹭蹭上窜的声音。现在我明白了,竹子利用无限延长的根系,在地底下打足了底蕴,攒足了劲头,一旦破土而出,就有了不可阻挡的上伸之势。我似乎悟到一个做人的道理,只可惜“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1978年,恢复全国高考的第二年,抓住这迟到了十年的机会,我来到三眼桥头,南湖泽畔。同学之中有很多“老三届”,毕业后,他们活跃在全国各地,活跃在各类教育界传媒界商界和政界,其中不乏姣姣人才。我想,他们就是那在地底蓄势了多年的箨龙吧?
正是在这神圣的殿堂,我读了一些古诗文,终于明白了妈妈“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的意思,理解了许多文人爱竹的情怀。可惜这是在离开了楠竹山多年之后。住进城里,再也不可能居有竹了。
改革开放四十年,时间倏忽而过,国家经济建设迅速发展,人民的生活水平也一天天提高。退休后,先生一同学在老家建了别墅,我随之去她家玩。先游览她家的果树菜园鱼塘,再抚摸厅堂里的乒乓球桌麻将桌茶道桌,大家啧啧称叹议论欣赏时,我却深深被他家两幅水墨竹画所吸引。同学告诉我,这画是老岳阳师范他们的美术老师洪震春先生所画。我灵机一动,家居有实实在在的竹子不可能了,能有画竹不也挺美好吗?见我仰慕不已流露出很想得到洪老师墨宝的意愿,同学们告诉我,洪老师的画在全国都有名气,他擅长画竹和牡丹;想要他的画其实也容易,你写两首诗,他保证给你画。
我喜出望外,回家后立即冥思苦想,吟了两首绝句。
咏竹/霜飞千尺玉,雨洒万弦琴。/贞节虚心长,高空自在伸。
题牡丹丹青/一笑回眸百媚臻,落根宣纸铸精魂./姚黄魏紫经霜艳,映得桑榆正是春。
把诗微信给洪师母(也是我先生岳师的班长,他们是师生恋),很快得到老师首肯。一周之后,画就从青岛邮来了。画中的竹子,近者以浓墨描之,远者以淡墨勾之,真的是“萧萧数竹不胜看”,“片时行尽楚江干”,太棒了!立即装裱悬挂,便觉得客厅里“白壁生辉”,我更是十分欣慰:自己现在又可以居有竹了。
其实,我的爱竹,不仅是下放时楠竹山培养的,也是中华竹文化熏陶的结果。咏竹绝句中的“贞节虚心长”一句,就来自于白居易的《养竹记》:“竹似贤,何哉?竹本固,固以树德。君子见其本则思善建不拔者。竹性直,直以立身。君子见其性则思中立不倚者。竹心空,空以体道。君子见其心则思应用虚受者。竹节贞,贞以立志。君子见其节则思砥砺名行,夷险一致者。夫如是,故君子人多树之为庭实焉。”
本固,性直,心空,节贞,乐天先生以哲人眼光所描摹的竹君,多么可爱可敬!难怪苏东坡说“可使食无肉,不可使居无竹。无肉令人瘦,无竹令人俗。人瘦尚可肥,俗士不可医。”也难怪文人墨客爱竹者甚繁。
扬州八怪之一的郑板桥爱竹:“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岩中。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这人人耳熟能详的诗句中,诗人自己的人生态度融入于竹子的生物形态,是诗人刚毅坚贞人格的写照。
明末奇女子柳如是爱竹:“不肯开花不趁妍,萧萧影落砚池边。一枝片叶休轻看,曾住名山傲七贤。”她笔下竹之风范傲骨,其实就是她自身的追求:她极力劝说夫君钱谦益弃清朝高官而举反清大旗,倾全家所有致力于反清复明之大业,与竹林七贤确实貌虽异而道实同。
郑板桥的爱竹还有更高的境界:“衙斋卧听萧萧竹,疑是民间疾苦声。些小吾曹州县令,一枝一叶总关情。”这满含深情的诗句,就是诗人博大的民生情怀的真情流露。
我突然觉得,居有竹,画有竹,都还是物质层面的,更重要的是,我们心中要有竹,要心中拥有牢固根本、奋发向上、耿直刚正、虚怀若谷、坚贞不屈的精神之竹,一句话,要拥有中华民族文化精神之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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