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锐散文
情怀温度
情感,思想,
角度,视野
从此,我只拉紧你的手
我回来时,你依然躺在那里,一动不动,保持着我出门时的姿势。
我不清楚你是睡着了,还是醒着。屋里黑魆魆的,一点光透过窗户照射进来,你侧躺着的身影像一帧剪影,黑暗中看上去,显得又瘦又小,我暗自诧异,平日里,你并不矮小,何以此时看上去,竟瘦小得像个孩子。今晚的月光并不皎洁,蒙了一层纱似的,你的周身也笼罩了一层似有若无的光晕,从那光晕里,我依稀辨别出,你的一只眼是大睁着的,我张了张嘴,想说句什么,还没说出口,眼泪却刷地掉在地上。
踉踉跄跄走完了大半生,对于人生,我是有所体悟的,在这场悲凉的薄雾中行走,每个人都是哀伤渺小的,当生命快要走到尽头时,没有哪个人还能葆有当初的那份繁华热闹。可我还是没有料到,一个人的孤寂竟会那样具体,没有铺设,也无需渲染,就切切实实摆在那里。
哦!母亲!我可怜的母亲,你就像是一段枯木,经历了尘世所有的风霜,在走到人生边上时,在父亲去世两个月后,你除了瑟缩,除了枯然而坐,仿佛什么都不会了。你的孤独并不庞大,就像你缩得越来越小的身体,那样悄无声息、不引人注意,可我还是无时无刻不感到那如影随形的凄凉。就像你此时躺在那里,躲在黑暗中,一句话都没有,可是你的孤独却潮水一样漫过来,一点点席卷了我,从头到脚,直至铺天盖地。
你躺在那里,我站在屋门口,离你不到两米远的地方,感觉却像隔着十万八千里,隔着重重的迷雾和山峦。自从父亲去世后,你就像一只落单的孤雁,一个人徘徊在茫茫的天际,茕茕孑立,我能感受到你内心的岑寂和落寞,但却无法真真正正走进深处去。我真想变成一只羽翼温柔的鸟儿,飞进去,抚平那些褶皱和忧伤,可我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做不好,除了把你接到我家里,给你做些你爱吃的,陪你聊会儿天,我什么都做不了。
此生第一次,我深深地感到无能为力,作为一个女儿的无能为力。我痛恨自己不是一个聊天的高手,不够八卦,掌握的谈资太少,平时只是独处于自己的精神一隅,两耳不闻窗外事,等到你的精神需要安抚时,需要一个话题稠密谈锋健朗的人陪伴时,我的舌头仿佛兀自缩短了三寸。我后悔不该把你一个人留在家里,哪怕是半分钟,晚饭后,当我提出要带你和孩子出去遛弯时,你高低不答应,理由是你的眼睛和腿脚。我没有坚持,你刚做完白内障手术不久,而且上下四楼,对于一个八十岁的老人来说,的确不易。在孩子的吵闹下,我犹豫了三秒就出门了,我想象着快去快回,想象着回来后,你会按照我叮嘱的,在看自己喜欢的电视节目。但是,你什么也没有做,只是大睁着眼,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
你知道吗?妈妈!此刻我的心里有多难受,比失去父亲的那天还难受,比父亲去世时、看到你撕心裂肺的痛哭还难受。我没有想到,父亲活着时,使你负重累累,而那累累的负重似乎也已成为你挺立于尘世的一种支撑,现在那支撑訇然倒塌,你也逐日坍圮了。
其实,一直以来,你的精神状况都不错,所以我们很放心地让你照顾父亲和自己。父亲在时,你几乎是无所不能的,做饭、洗衣、给父亲吃药、领父亲遛弯,时不时地,还带父亲转个亲戚,你每天都是兴致勃勃、精力充沛的,我们一去,你尤其高兴,张罗着给我们做吃做喝……
有时,我们都忘了你的年龄,忘了你也是个这疼那痒的病人。你像哄小孩一样照顾着很难伺候的父亲,无微不至,以至于我们所有的人,都以为你状况很好,你看起来那样有劲儿,话虽不多,但整个人状态是亮晶晶的。
父亲刚刚去世时,怀着巨大的自责,你逢人便说父亲去世时的情状,那时候,虽则悲痛,可你是活的。随着时间的流逝,你的悲伤逐日被风干,剩下的不是卸担后的洒脱,而是一天天地萎顿,就像风中的一茎细草,随时都有被吹倒的可能。哦!母亲,我终于明白,你是以多大的忍耐和顺从来对抗生活的颠簸与不平;你强撑着用自己微弱的生命之火,照亮父亲,照亮我们每一个人。
可你唯独忽视的是自己,我们也忽视了你,因为你从不要求什么,你的高血压,你罹患多年的眼疾,你的肩周炎,还有抽得脑仁子都疼的牙痛……你身上的每一处病都比父亲的更折磨人,但你统统不说,以至于我们每个人都以为你是健康的。
父亲的四十刚过,我便催促你快去做手术,三年前就应该去掉的白内障,因为照顾父亲,一直拖到现在。这次一定,我刚一开口,你便说等我从蒲城回来再说,我一下子火了,泪如雨下,我不要再等,一次都不要了,余生,我不要再抱着对父母的歉疚,苟活下去!你知道吗,多少次我都以“再等等”为借口,推卸了多少作为子女该尽的义务和孝道;“再等等”,已经成为一种扎心的痛楚和罪过,指戳着我,使我寝食难安。我再也不要把那些无谓的闲事当正事,把你撂在一边。
回来后的第二天,我带你去拔牙,你站在医生面前,一句话都不会说了,所有的问题,都由我来代你回答。你怯生生地站在那里,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为自己的迟钝,也为自己一再地给儿女添害。你的眼睛那样大,水汪汪的,像快要被捅破的水晶球,眼神那样拘谨、那样怯懦,我的心撕扯一样地疼痛。我知道,你这一生,从未真正硬气过一次,温柔和怯懦是你的常态,可是这次,看起来却那样突兀。你以最大的善意来消解人世的善恶,有时,那实际上应该是软弱的东西,并不显得有多不妥,但此时,将它安放在你又瘦又小又弱的身子里,显得那样触目惊心,我的心被扎得生疼,疼级了,我终于明白,我忽视你有多么久,你脆弱孤寂的灵魂,我从来都没有好好安慰过。
哦!母亲!我知道终有一天,我也会和你一样,堕入无边的黑暗,这是我们这种内向性格的不可调和性,是我们最终的宿命。事实上,每一个人都是孤独的,喧闹地来到世上,孤独地离去,到头来,只剩下自己。
只是,我还想做一些努力,在你人生的最后一段日子,拉紧你的手,把我掌心的温暖和力量传给你,像我小时候,你紧紧拉着我的手那样,无论哪里,紧紧地,绝不松开,换你做我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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