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岁的薛琴琴又怀孕了,这是她的第七个孩子,前六个都是女儿,这次B超检查说是带把的,老公张大宝高兴得一蹦三尺高,差点闪了老腰。这下他们张家不会断后了,儿子才能延续香火。一向好吃懒做的张大宝像换了个人似的,对老婆百般殷勤,千般呵护,薛琴琴享受到了从未有过的皇后般的待遇,不让她做饭、洗衣服,扫地都怕弯腰压着那个迟到的命根子。薛琴琴想吃什么就一句话的事,家里八十岁的公公专门买了奶羊,张大宝每五天去县城采购一次,鸡蛋、核桃、水果、钙片,还有保胎药。每两天到山上摘一回青杏,大女儿、二女儿初中毕业在美容院打工,也经常给妈妈买好多零食,薛琴琴受宠若惊。腊月初三晚上八点,薛琴琴感到一阵一阵的腹痛,同时还伴随有见红,前面的六个女儿都是村里的赤脚医生接生,自然分娩,这次她自己都不放心,怕万一有点差错给老张家没法交待。张大宝叫了开出租的堂弟将老婆送往市一院,一路上,每隔约20分钟,薛琴琴就腹部剧烈疼痛一次,到了医院,助产师检查宫口开了三指,让她进入待产室,说估计还得七、八个小时。薛琴琴躺在床上,腹部一阵一阵地间歇性阵痛,老感觉腰酸、下坠,想上卫生间。开始大约每五分钟疼一次,后来一分钟左右疼一次,她感觉有东西从阴道口流出来,她是有经验的。男人去叫医生,然后上产床,因为胎儿头太大,长时间下不来,产妇越着急越紧张,越使不上劲,最后为了稳妥起见医生建议顺转剖。
男人颤抖着手在手术单上写下了歪歪扭扭的三个字“张大宝”。然后站在手术室门外,一会踮起脚尖透过玻璃窗往里面看(其实压根看不见什么,因为那磨砂玻璃);一会儿双手合十,祈祷手术顺利,母子平安;一会儿在楼道里背着手来回走;一会又溜进卫生间抽两口烟来缓解焦虑。手术室传出婴儿洪亮的哭啼声。张大宝激动得泪流满面,悬着的心终于落地了。
没想到的是胎儿、胎盘娩出后,胎盘不全剥落,导致子宫收缩乏力,从而出现大出血,多方治疗后没有得到控制,已经威胁到产妇生命了,医生建议切除子宫。张大宝不干了,冲着医生大喊大叫,要往手术室闯,就在一分钟前他还想着生第二个儿子呢!情况紧急,医生再次给他分析现状,张大宝捋了捋自己的情绪,平静下来,心不甘、情不愿地再次签下字。总算出院了,张大宝带着薛琴琴回到了自己的家,80岁的公公把窑洞烧得暖暖的,坐在硷畔上的石床上望眼欲穿。爷爷给孙子起名张康裕,寓意健康、衣食无忧,小名“毛蛋”。看着白白胖胖的自己的种儿,张大宝像陀螺似的转个不停,为了让儿子有充足的奶水,张大宝使出浑身解数伺候她们娘俩,两个女儿也时不时买回羊肉、补品什么的。一个月时间,薛琴琴胖了20斤,张大宝则瘦了10斤。
张大宝上面有四个姐姐,生他的时候母亲难产死了,他和大姐的大女儿同年同月生,大姐把他喂养到上幼儿园才送回父亲身边,父亲对这个儿子疼得厉害,简直是捧在手里怕掉了,含在嘴里怕化了,二十岁了都没干过农活。张爸说,大宝细皮嫩肉的,不是干活的料。小学毕业后张大宝学了两年厨师,他有这方面的天赋,外号“吃货张大厨”。但他说不想掌勺,太热,闻不惯油烟味,向老爸伸手,啃老族一个。有了儿子后,张大宝重操旧业,去县城高档餐厅当厨师,足够养家糊口。张康裕到了上学的年龄,张大宝的女儿们集资在县城为父母买了一套二手单元房,他不想再操劳了,自己操持家务,除了接送孩子和做饭,早上在风味小吃店吃一碗羊杂碎、一个肉夹饼,中午去麻将馆“垒长城”,喝的是“百岁山”矿泉水,晚上酒壶壶、肉碟碟,一个人在餐厅没忘记吞云吐雾。老婆薛琴琴去裁缝店打工,后来自己开了店当老板,专缝羊毛紧松棉裤,收入可观。
天有不测风云,一次薛琴琴给一当医生的顾客说,自己左侧乳头能挤出白色分泌物,医生建议她到省肿瘤医院就诊。做了乳腺B超、乳腺钼靶和穿刺活检,确诊是乳腺癌。张大宝哭得捶胸顿足,简直是天塌下来了。手术费用、后期化疗、放疗花了大约20万。好在薛琴琴心态好,从来没把自己当病人,也从来不把病放在心上。十多年过去了,薛琴琴的身体没出现任何不适。夫妻俩奔六十了,孩子们都成家了,儿子二十岁就结了婚,子承父业,开了一个“小夫妻饺子馆”,生意不错,但也是月光族。孩子们对薛琴琴非常孝顺,给她买营养品、黄金首饰和时尚衣服,可她闲不住,轮流给几个女儿看孩子。头发烫染成巧克力色,红色的风衣,哈伦裤,低帮靴,和女儿们在一起像姐妹。这几年,张大宝还是管不住嘴,迈不开腿,“三高”找上门来,肥胖、头晕、腰椎间盘突出。每天下午,薛琴琴扶着他在楼下拖着一条腿散步,他口齿不清的自嘲道:“非常6+1呀!”吴爱萍,陕西绥德人,中师学历,小学语文老师,一级教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