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年了,自从招工后,重新回到农村,扎扎实实的睡硬板床,这是第二次。第一次,1976年招工的当年,因知青同室好友没有招工,特意回到知青点,陪他玩一天,同睡了一晚。结果,弄了一身的疥疮,奇痒无比,用硫磺涂抹,一周多,方才治愈。这次,是与妹妹及母亲一同去,去妹妹的好朋友亲戚家,溆浦龙潭镇不远边的一家纯正的农家。
农家是近两年盖好的,两层楼大砖房,共有十来间房。中堂两边各两间约二十平方大小房间。一楼除了一间卧室,其他用作打米、脱玉米,当仓库。二楼,中间的厅堂,只放了一张三人沙发,权当客厅。其他的四间房子,全是卧室。房子外表全部贴了磁砖,里面装修极其简单。除了每个卧室都有床,像样的家具几乎一件也没有。听说这么大的房子,从建到装修,只花了二十多万。建房子,没什么太多工钱,几乎全部的事都是自己做。
乡间只能走一辆汽车的水泥路,到这家,一个急弯左拐,往山上去了。拐弯处,横跨小溪新建了水泥桥,桥面上两边装了不锈钢扶手,刚好能通一辆汽车。这桥花了五万多,外加房前的一块晒谷坪。
年近六十的主人老韩,看上去,比我苍老许多。背有些驼,人有些缩水,除了眼睛轱辘转,证明着无限的生活动力,剩下的最大的特点,几锤子打不出几句话。
早晨6点左右,老韩必然起床。喂鸡喂鸭喂猪,种猕猴桃种红薯种玉米种水稻。关系已经不那么好的老婆,以及两个孩子全在外打工。一栋大楼房,只一人,进进出出,前前后后,从早上忙到天黑。
信不信?由你。老韩的房子,只有几个兄弟偶尔帮帮忙,基本上是自己零敲碎打的弄毫完的。我真不敢相信,老韩的样子,三把牛屎高,竟然能差不多独自的盖完一栋楼。但,又不得不相信。因为他的五十出头大弟弟,与另一个弟弟搭伙,又在旁边盖起了已经封顶了的两层楼。两弟弟的楼房,全部是他们自己完成的,没请一个工,就连老韩也没他们的忙。
如今农村盖房,我有些生生的奇怪。问老韩,怎么不帮兄弟的忙?老韩说,我怎么没帮忙?我盖房子时,没修这桥,全部建材都是一小车或一挑一挑,从简易的木桥上运过来的。如今,我修了这桥,他们可以直接用摩托或汽车往里运材料了。
望着这两栋楼,叫人慨叹。无论是年轻时的我,与现在的我,叫我修这么一栋两层楼,只能拿石头打天。真的是“卑贱者最聪明”。可真理的后面,哪个卑贱者,又不是生活所逼迫出来的呢?过去农村盖房,以工易工。可如今,走访了村子周边好些人家,村子里已经没有什么年轻的劳力可借了。
村子,叫暖水村。其他农村,与老韩家一样,孜孜不倦的建房。一家建得比一家漂亮。离老韩家不远的对面,六十开外的老两口,两个儿子都在外面打工。他们看着两个读中学小儿子的孩子,住着八十万建好的,比老韩房子漂亮几倍的楼房。旁边是大儿子建的没人住也挺漂亮的楼房。老两口说,大儿子在城里买了房子,这房子也不争着装修,等他们老了,再回来住。
说到土鸡土鸭,我们的车还在路上,老韩已经将才开叫6天的公鸡杀了。我们赶到,老韩看正在用柴火炒公鸡。大铁锅里炒只大公鸡,扒拉来,扒拉去,看上去,只扒拉了个锅底子。
农村的人,待人实在得很,公鸡起锅,一大盆。真没什么看相,可城里真无法吃到这么好吃的鸡。只配了两样小菜。一盆自家地里的水煮长豆角,一盆也是地里摘来的水煮老南瓜。
我们吃的老南瓜,厨房里堆了好多。老韩说,红薯藤,红薯,还有这些老南瓜吃不了,多用来喂猪。妹妹的同事见我们喜欢吃老韩的老南瓜,从一堆里,挑出几个,叫我们带回家去。
我的车,因来的时候下大雨,刮雨器一边动不了。老韩带我去龙潭镇修理。叫他坐我的汽车,怎么也不肯。非骑自己开摩托车,说是到镇上还要办其他的许多事。还真是,带路去镇上,十分钟的车程,便停了两处,一处放下打猪草的篓子,另一处放下个大油瓶。他说,除了打猪草和打油,还要买点东西。
老韩是个纯粹的赤脚大仙,除了冬天,一天到晚不穿鞋。嫁女的时候,不好意思打赤脚,在亲戚朋友强拉硬扯下,买了一又皮鞋。他说,也就穿了那么一次。看上去,老韩是个只能听命于人的老实农民。闲下来,简装的白沙烟,一只接着一只。
第二天天还没亮。老韩喊了起来,叫住了准备出门的弟弟。说自己的鸭子,才两斤多点,还吃不得。先借弟弟大一点的鸭子吃。老韩抓了一只鸭子,用秤秤了,高喊着:3斤7两。我起床问老韩,你这鸭子是弟弟的?他说,已经是借的第二只了。他们的鸡和鸭子,全部是吃谷子长大,一般是留着自己吃的。我去龙潭镇买了料酒和一些炒鸭子的配料,烧柴火,自己动手炒鸭子,煎小河鱼,煮南瓜……好好的过了一把下放农村时柴火炒菜的瘾。
第二天中餐前,又来了两人。一人是妹妹同事的中学外语老师,一人的她的表姐。八九个人,吃了我炒的土鸭和小河鱼,个个说好吃。还说我煮的南瓜,比昨天老韩做的好各吃多了。
是夜,几张竹靠椅,几张长板凳,八九个人坐在房前水泥坪前乘凉聊天。聊着农村的变化,也聊着老韩家五个兄弟,只有老大老韩与老三成婚成家,其他三个兄弟都还单着。大弟弟,高中毕业,原本是龙潭唯一的一家电器修理店,赚了些钱。90多岁的老父亲同我们说,提出叫他相亲十几次,总搪塞推脱,直到如今五十岁了,还没成家。一家五个儿子,三个没成亲,问题肯定很复杂。我问曾经当过三年生产队长,如今除了得空必然要到集市上下象棋,偶尔去看看老太婆跳舞的老韩,三个兄弟没成家,究竟是家里父母的问题,还是他们自己的问题?他说,一半一半吧!
睡了两晚硬板床,张开眼便是窗外的星空。温度比外面的市区,生生和低5至6℃。第一天,上床还有点小躁热,心想为什么房间不装空调。几分钟后,就得用被子搭盖肚子上。主人说得没错,这里的热天,基本用不上空调。
整个夜晚,蟋蟋声不绝于耳,不知名的夜鸟划空而过,偶尔的几场小猪仔子闹肚子的叫声,听起来也格外亲切,让人一下子回到了四十三年前知青生活。
2017年9月14日怀化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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