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山东南一个角落,有处幽静所在——普照寺,来泰安的人大多仰慕了泰山的名气,是去“一览众山小”的,他们爬到玉皇顶,烧数尺的香烛,看氤氲的愿望升腾而去。此时天门长啸,万里清风。
说来可笑,我翻看过林徽因的建筑文萃,也读过王世襄的《锦灰堆》,可当真见了庙观,便不知从何下眼,只觉得诸佛云云,满目祥瑞。就像这个冬日,站在普照寺山门前,却不知如何拾级而上。于是我便顺了山路,沿其东墙,迤逦而行。
今年闰九月,冷空气来得慢,说是冬初更像秋末。漫山的槐树杨树还有橡树,松柏不多,叶子虽然依恋老树,奈何季节如期而至,便作了漫天飞舞,是谁在念那句“西风独自凉”?我与大山一起坐在这深数尺的黄叶之上,不须蒲团。
听朋友说,在泰国礼佛除了香烛之外还要配一两张金箔,表示对佛的崇敬,也有很多国人佛前许愿,说一旦达成心愿便为佛重塑金身。我总觉得大雄宝殿里金光闪闪的佛像太贵气了,这种富贵之气实不该为清净的佛门所有。我收藏着一尊木雕的释迦牟尼佛像,即使岁月斑驳,销尽了油彩,观之仍然心绪平和,宠辱皆忘。
上大学期间,母亲在一所大学里看管女生宿舍,抽空还去一家疗养院陪护照顾卧床不起的老人,每月有三百多元收入。如果凌晨2点左右还不睡,就能捡到学校冰糕厂扔的废纸箱,倘若再加上从锅炉房煤渣里拣出的煤核儿,收入还算可以。她每月给我寄三百元钱,汇款单留言栏里每次都歪歪扭扭写着跟我学的一句英语“I miss you”。现在都直接往卡里打钱了,我很怀念有邮局汇款单的日子。母亲与女大学生们关系很好,平日里总穿女生们送的衣服鞋子。母亲去大学里看过我三次,都是穿了自己买的新衣服,干净妥帖。我就笑,“妈,你穿这衣服真好看。”母亲也笑。
后来读《醒世恒言》,卷一有这么一句话,“佛是金装,人是衣装,世人眼孔浅的多,只有皮相,没有骨相”。花面逢迎,世情如此!我知道,母亲生怕自己的穿着不能为我增添光彩,才穿新衣服来的。其实无论她穿什么样的衣服,我都会紧紧拥抱她,因为她是我的母亲呀!
前年暑假去了台湾南投县的中台禅寺,这座寺庙与我们大陆的古刹不同,它是2001年才建成启用的,听说耗资30亿新台币。正殿的四大护法仰视都难见其头颅,佛像全都金碧辉煌,光彩夺目。听说还有游泳馆,健身房,美轮美奂,雄伟摩登。这不是我心中的佛教圣地,可它的确拥有百万信徒,已号称东南亚最大的禅宗道场!
禅宗有一桩公案:
明朝时候,有个叫杨黼的人,十分敬慕四川的无际大师,便起程去拜访他。走到半路,遇到一个老僧,老僧叫住他说:“无际大师就是我的师傅,师傅叫我来传话给你,说你不必去见他了,让你去见另一个活佛。”杨黼问:“这个活佛在哪里?”老僧道:“你转回身,一直往东走,若见到一个披散着衣襟,鞋子也倒穿了的人,那就是活佛了。”杨黼便回转身往来路走,走到半夜,才发现又转回了家中,虽怀疑老僧戏弄他,但也只好伸手去敲自家的门。屋里正睡着的母亲一听是杨黼的声音,高兴得一骨碌爬起来就去开门,衣领也敞着来不及扣好,鞋子倒穿了就走出来。杨黼一见母亲的模样,顿时大悟。
远处有无际大师,家里有母亲,活佛乃是慈悲心,无论大师还是母亲。多少皮相掩盖了骨相,多少泥土金银误解了佛性。
我终于拾级而上,可巧大雄宝殿正在维修。工匠们给斗拱画着浓重的油彩,青蓝碧绿的彩绘让藻井也更加耀眼辉煌,听说五尊佛像都要贴金。出得山门,山山落叶,如黄蝶,如金箔,在朱红的寺墙外,纷纷而下,零落成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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