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好酒,自古皆然。人生之趣味,自杜康而始,故有人曾云:“宏图霸业谈笑间,不如人生一场醉”。
《世说新语》任诞篇记载刘伶对酒的痴迷:刘伶病酒渴甚,从妇求酒。妇捐酒毁器,涕泣谏曰:君饮太过,非摄生之道,必宜断之!伶曰:甚善。我不能自禁,唯当祝鬼神自誓断之耳。便可具酒肉。妇曰:敬闻命。供酒肉于神前,请伶祝誓。伶跪而祝曰:天生刘伶,以酒为名;一饮一斛,五斗解酲。妇人之言,慎不可听。便引酒进肉,醀然已醉矣。刘伶嗜一生嗜酒如命,本是才情恣意之人,却只留下《酒德颂》千古名篇。李白也曾狂言:“古来圣贤皆寂寞,唯有饮者留其名”,更有感叹:“且乐生前一杯酒,何须身后千载名。”王翰更是把生死看做是一场醉: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曹植贪杯,屡次借酒狂欢惹怒曹阿瞒,断送皇位;吴研人嗜酒成癖,竟以酒代饭,终断送性命。杜甫垂垂暮矣,老病与孤舟相伴,以落寞苍凉下酒,客死异乡。对于郁郁不得志的文人雅士来说,酒是诗化的水,水是心中的酒,醉也不醉,不醉也醉,酒是诗人世界唯一的遮丑布!
父亲嗜酒,也曾差点因贪杯而丧命,父亲到村中友人家喝酒,回家路过灌溉渠,不小心掉了下去。幸好主家了解父亲的酒性,不放心他独自归家,尾随而至,救了他一命!父亲第二天醒来,照饮如常。父亲会独自喝酒,只是小酌,从未有过醉的时候,奇怪的是一旦聚饮,恍若陌人,总是声音高亢,情绪激动,杯酒之间,喉结响动,酒到酣处,便是深仇大恨般口沫横飞,拳脚交错,非得弄个你死我活不可。父亲与远道而来的客人喝酒,客人敬酒时往桌上一敲,握着酒杯用力一碰,昂起脖子往嘴里一倒,满满一杯酒,四分已去其三。父亲当即摔杯而去,数日不忘喃喃自语:做人哪能如此?父辈喝酒皆有火候,不管是闷葫芦还是慈祥长者,到了酒桌上就跟换了个人似的。
小时候弄不明白,也曾试过偷杯浅尝,结果火辣难忍,三天不知菜味。直到成年以后,喝酒,醉过,方才慢慢懂得了父辈嗜酒如命,是为了活着的尊严,男人的尊严。对于父辈们来说,一生扎根于土地,方圆不过数十里,以娶妻生子为重任,将建造一座属于自己的房子作为最大梦想,人生亦如土地般贫瘠,唯一的乐趣和获得尊严的方式,那就是喝酒,男人必须在酒桌上证明自己,并且获得其他人的尊重,对于他们来说,喝下去的不是酒,不是水,而是胆识和做人的脊梁,所以他们把酒桌当战场,以灌倒别人和战胜别人为荣誉。正如文革期间,北大教授程策贤不甘受辱,一口烈酒一口农药,用生命捍卫尊严!
第一次喝酒,是进入大学之后,那时经常到学校外面的大排档吃夜宵,慢慢的就喝上了酒,当时宿舍八人,其中两个滴酒不沾。每次也就两瓶啤酒,一人一杯,算是酒量。直到某天,团支书豪气冲天地宣布:今天晚上啤酒钱算我的。当时喝的珠江啤酒3.5元一支,按照平时的量,也就是7元的消费。于是群情振奋,腺素飙升,大家开怀畅饮,团支书的脸色越发的黯淡,我们喝酒的情绪越是高涨,结果六人总共喝了15支啤酒!竟然没有人醉!睡下铺的刘党员贡献最大,最终勇夺“第一高手”雅号,从此称霸江湖!
帅气如我,当年亦曾失恋,由于所托非人,判断失误,莽然出击,本以为手到擒来之佳事,竟被笑面桃花婉然谢绝!伤心欲绝却难以诉说,唯有一醉解千愁。是夜,大排档桌上,一向低调沉闷的我频频向“第一高手”发出挑战,先是以杯量,然后用碗装,最后直接一瓶瓶的死磕,大家的情绪瞬间被我们调动起来。刘记者刚从报社领到外快,心情格外舒畅,眼看厮杀即将发生,于是推波助澜:今天晚上我请客,吃多少喝多少都算我的。“第一高手”不明就里,硬着头皮应战,怎奈我“借酒消愁愁更愁”,哪里停得下来?
于是杯盘狼藉,酒瓶洒落一地!最终肚胀得难受,同时亦不忍“第一高手”舍命相陪,唯有握手言和。回来的路上独自买了一瓶二锅头,待大家都上床休息,方才搬张凳子到走廊坐着,继续喝!没有明月,也没有星星,校园进入午夜,格外的宁静和安逸。不知不觉,“肥猪”也从里面搬了张凳子出来,看我继续喝酒,于是又回去拿了他的漱口杯回来,就这样你一杯,我一杯,我不开口,他也没有多问,直至瓶子见底,晨曦初露,终于双双醉倒。何谓兄弟?无需多言,已入骨髓。
大学四年,成绩无需言表,唯一值得记述,就是贪杯喜酒,并以此与师兄弟打成一片,在醉意昏沉的时光中,熬成大师兄。临别之际,看着师弟们泪眼婆娑,嗷嗷待哺。由刘记者提议,全宿舍决议空前绝后的“后兰亭”时代的盛会于蜗居三载的201宿舍隆重举办。先是购买了10斤52度的白酒。有师弟探营,提出抗议。于是又重新购买了度数适中的白酒10斤。是夜星月朗照,惠风和畅,气温撩人,众师弟携带漱口杯如约而至。从教室搬来桌子若干,于过道一字排开,师弟穿床而过,依次列席,上下两铺,济济一堂,热闹盛况,亦能与“兰亭”较高下。刘记者于阳台架锅,亲自掌勺,菜式有二:炒粉和炒螺;“第一高手”面北朝南,君临天下,放开架势与众师弟一一过招;我与“肥猪”床上床下腾挪跳跃,斟酒递菜。初始彼此温文尔雅,犹抱琵琶半遮面,浅斟小酌,颇具“腾黄阁”之雅趣;酒过三巡,众师弟开始袒胸露乳,彼此吆喝,相互挑战,迅速切换至往日大排档豪饮的场景。刘记者挥汗如雨,始终供不应求;我等来回奔波,亦感应不暇接,师弟敬酒,自当陪同。
“第一高手”稳坐“中军帐”,指点江山,甚是得意!八人居室,竟容三十多人,杯觥交错,刀光剑影,谈笑间,10斤度数适中的白酒告罄。兴之所至,焉能无酒?于是复开备存之52度烈酒,此时众师弟醉意昏沉,竟不知酒味,唯觉口渴难当,索酒更甚!又是一顿狂欢之后,师弟终于接二连三的倒下,我和“肥猪”或扶或背,楼上楼下一一送回,委托他人代为照顾。一顿奔波,酒意上涌,顿觉醉眼朦胧,恍觉一人正经危坐,岿然不动,不禁对“肥猪”问道:此师弟所属哪届?竟如此厉害?“肥猪”定睛一看,淡定地说道:这不是“第一高手”么?我们一齐上前贺道:师弟们都倒下了。“第一高手”松了口气,平静地说道:“那我就放心了。”语毕,倒头便睡。
当年也曾创业,于广州赤沙拉块破布当大旗,利诱两师弟入山为寇,妄图以“文学网站”立足江湖,成就霸业。彼时马云未曾学太极,强东尚在失恋中,榕树下枝繁叶茂,起点还处于起点,马化腾尚未换头像,青年言必谈文学。彼时兄弟齐心,年轻且狂妄,在地沟油的滋润中,畅谈借手机阅读文学的构架与可操作性。那时不懂品茶,唯以酒解渴,兄弟们蜗居一室,酒瓶满地,几无落脚之处。每逢周末,师兄师弟,江湖朋友,皆从四方而来,齐聚方寸之所,高谈阔论,把酒言欢,通宵达旦。犹记贵德兄每次到访,必于双肩扛两箱啤酒,恍如梁山好汉飘然而至。开席之际,贵德兄开箱摆酒,每人桌前6瓶,此乃最低消费!于是曲水流觞,觥筹交错,笑尽一杯酒,杀人都市中。直至天昏地暗,东倒西歪,人生有酒当需醉,醉不成欢惨将别,为我引杯添酒饮,与君把箸击盘歌。
满座皆倒,唯有贵德兄面色微红,一脸憨笑。
朗月依旧在,奈何逝青春,想当年兄弟厮混,肝胆相照,历历在目,甚念!
作者简介:张帮海,任职于佛山市南海区里水镇高级中学,曾获得佛山市文学创作活动二等奖,南海区文学创作活动一等奖,2014年加入佛山市作家协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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