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嵬坡之变后一个月,公元756年七月十五日,唐帝国皇帝李隆基发布了一篇《告全国人民书》:
我唐受命百有十载,德泽浸于荒裔,声教被于殊邻,绍三代之统绪,综百王之礼乐。
……
永王璘、盛王琦、丰王珙,皆孝友谨恪,乐善好贤,顷在禁中,而习政事,察其图虑,可试艰难。夫宫相之才,师傅之任,必资雅善,允属忠贞,况四海多虞,二京未复,今当慎择,实惟其人。太子亨宜充天下兵马元帅,仍都统朔方、河东、河北、平卢等节度采访都大使,与诸路及诸副大使等计会,南收长安、洛阳;以御史中丞裴冕兼左庶子,陇西郡司马刘秩试守右庶子。永王璘宜充山南东路及黔中、江南西路等节度支度采访都大使,江陵大都督如故;以少府监窦绍为之傅,以长沙郡太守李岘为副都大使,仍授江陵郡大都督府长史兼御史中丞。盛王琦宜充广陵郡大都督,仍领江南东路及淮南、河南等路节度采访都大使;依前江陵郡都督府长史刘汇为之傅,以广陵郡长史李成式为副都大使。兼御史中丞。丰王珙宜充武威郡大都督,仍领河西、陇右、安西、北庭等路节度支度采访都大使;以陇西郡太守邓景山为之傅,兼武威郡都督府长史御史中丞充副都大使。应须兵马、甲仗、器械、粮赐等,并于当路自供。
其诸路本节度采访支度防御等使虢王巨等,并依前充使。其署官属及本路郡县官,并各任便自简择,五品以下任署置讫闻奏,六品以下任便授已后一时闻奏。其授京官九品以上并先授名闻,奏听进止。其武官折冲以下,并赏借绯紫,任量功便处分讫闻奏。其有文武奇才,隐在林薮,宜加辟命,量事奖擢。
……
看到这里的时候,我们首先不得不对皇帝表示由衷的敬意,因为这封诏书的背景非常不简单,它是皇帝在普安郡发表的,所以通常被命名为《幸普安郡制》。普安郡是哪里呢,就是现在的剑阁。
我们都读过《三国演义》,大体都知道剑阁是了不得的雄关,是从陕西翻越秦岭和大巴山抵达四川的最后一道险关。我们也都读过大诗人李白的千古名作的《蜀道难》,都知道“蜀道难,难于上青天”,穿越秦岭巴山的蜀道,很多都是在悬崖峭壁上硬凿出来的道路,人行走在这条路上,很多时候不能用走来形容,只能说是手脚并用的在爬。
所以这篇《幸普安郡制》意味着什么呢,意味着皇帝在崇山峻岭间手脚并用爬了小一个月,这才刚到平地上,离目的地成都还有一半的路途,就已经迫不及待的指点江山,激扬文字了。什么是伟人,这就是伟人啊,即便还在爬雪山过草地,即便刚刚被大部队抛弃,即便自己的嫡系甚至宠幸的女人刚刚被杀了,自己也九死一生,可是伟人依旧是胸怀天下!
伟大领袖是不可以世俗的常理来判断的,你如果以为,他已经从高高在上的伟大领袖,到现在输的裤子都快丢光了,以为他已经沦为丧家犬了,那你一定会吃大亏的。因为伟大领袖从来都不害怕失败,伟大领袖从来都抱着大不了从头再来的坚定信念,伟大领袖永远充满着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其乐无穷的革命乐观主义精神,生命不息,战斗不止。
是不是有点扯远了,我们回到这份皇帝新鲜出炉的诏书上来,这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皇帝把帝国分成了西北,华北、华中、中原和江南五个大军区。
西北大军区主要包含河西陇右和西域三个军区,大致上是今天的甘肃青海和新疆地区;华北大军区主要包含朔方、河东、河北和平卢,大致就是今天的宁夏、内蒙河套部分,山西、河北和辽宁。华中大军区主要包含现在的湖北、贵州、湖南和江西以及河南南阳部分,中原大军区主要包含黄河以南,淮河以北的中原腹地,大体就是现在的河南和山东;而江南大军区主要包含淮河以南江西以东的长江流域,其主体就是今天我们熟知的江浙沪“包邮区”。
皇帝大手一挥,五大军区分别给了五个儿子,最先给出去的是中原大军区,早在灵宝之战之前,由于第八节介绍的燕帝国开辟南方战场,南阳被围困,帝国就火速派遣虢王李巨带领部分中央军精锐赶赴中原,出任河南节度使,并顺便暂时解了南阳之围。
其他几个大军区,西北军区给了丰王李珙,华中大军区给了永王李璘,江南大军区给了盛王李琦,华北大军区则给了太子李亨。当然这五个儿子中,还是太子李亨为首,因为他还多了一个三军总司令的头衔(天下兵马元帅),他承担着率领各路大军收复长安、洛阳的重要职责。
如果皇帝的地图分疆真的实现的话,那太子李亨一系只怕要当场吐血了,因为太子一系冒着巨大风险,发动马嵬兵变,带着大部分南逃的士兵北上,最后只落了个五王之一,还有四个亲王和他平起平坐,而且他手里的华北大军区,实际上一大半都在燕帝国手里。
不过现在的皇帝,早就不是那个威风八面,挥挥手四夷咸服的天下共主了,兵荒马乱的时代,谁兵强马壮,谁能获得兵强马壮的人的支持,谁才是真正的大爷。在老皇帝发表告全国人民书之前三天,太子也发布了一篇告全国人民书,内容更加的劲爆,因为在这篇赦文里,太子直接宣告天下,他称帝了,他才是当今天下的天子,至于老皇帝,已经当太上皇去了:
朕闻圣人畏天命,帝者奉天时。知皇灵眷命,不敢违而去之;知历数有归,不获已而当之。在昔帝王,靡不繇斯而有天下者也。乃者羯胡乱常,京阙失守,天未悔祸,群凶尚扇。圣皇久厌天位,思传眇身,军兴之初,已有成命。予恐不德,罔敢祗承。今群公卿士佥曰:孝莫大於继德,功莫大於中兴。朕所以理兵朔方,将殄寇逆,务以大者,本其孝乎。须安兆庶之心,敬顺群臣之请,乃以七月癸丑朔十二日甲子,即皇帝位於灵州。敬崇徽号,上尊圣皇曰上皇天帝。所司择日,昭告於上帝。
朕以薄德,谬当重任,既展承天之礼,宜覃率土之泽,可大赦天下,改元曰至德,大辟罪已下,常赦所不免者,咸赦除之。其逆贼李林甫、王鉷、杨国忠近亲合累者,不在免限。百姓官吏能率亲属去逆归顺者,有官加其优奖,斩得逆贼父子,不问首从,当锡爵土,别有襃崇。其直言极谏,才堪牧宰,文词博达,武艺绝伦,孝悌力田,沈沦草泽,委所在长官闻荐,诣阙自陈者亦听。东宫官属,既会昌期,合承宠命,量加改转。诸色勾徵,逋租悬调,及官钱在百姓腹内,并宜放免。灵州改为灵武郡。大都督府上县为望,中悬为上,官寮等一切便授。天下耆寿各赐物五段,侍老版授太守、县令有差,各赐物五段。诸道百姓,委本道采访使差郡县官存问。四方将士各赐马一匹,六品已下赐物十段。天下寺观,各度七人。太守并限三考然后转,御史取曾任郡县理人官者,后可荐用。所有弹奏,一依贞观故事。官吏犯枉法赃,终身勿齿。自古圣帝明王,忠臣烈士,五岳四渎,名山大川,并令所在致祭。孝子顺孙,义夫节妇,旌表门闾。内外文武官,九品已上各赐两阶,赐勋两转,三品已上赐爵一级。
别看太子马嵬兵变后才28天就完成了太子到皇帝的剧变,实际上太子刚北上的时候,也曾经有过彷徨失措。太子刚刚北上进入关中,就碰到了从潼关败退下来的散兵游勇,现在这兵荒马乱的年代,这帮昔日帝国的军人,可不管你是太子不太子的,我只知道见人就砍,见东西就抢。太子的部队与这些败兵们大战一场,大约是吃了败仗,部队彻底溃散,仓皇逃到安全地带的时候,已经只剩下几百人了。
太子带着这么点残兵败将在关中游荡,各地的长官自然也就都对他爱答不理的,因为现在的帝国,东边有个大燕皇帝,南边还有大唐老皇帝,这么多皇帝我要拜谁都还没想清楚呢,现在又冒出个太子来让我拜,这不嫌我不够乱吗。太子一看大家都不把他当回事,不得不使出点雷霆手段,直接把路过却不来拜见他的两个地级市最高行政长官(新平、安定两个郡太守)给咔嚓了,这才让大家意识到,原来太子手里有硬家伙,大家终于给太子的部队提供衣服粮食,让太子的部队顺利抵达了甘肃平凉。
太子在西北,帝国现在的主要野战军也在西北,所以现在帝国的中央到底在四川,还是在西北,就取决于西北各路部队的大佬们的意见。但是西北军的态度却不容乐观,旗帜鲜明支持太子的只有个河西军区的参谋长裴冕,但是裴冕长期都是首都的文官,权力斗争中失败后才进的哥舒翰的班子,担任的也是文职,对西北军的一线部队的影响力非常一般。
哥舒翰已经投降了燕帝国,西北军最大的大佬是王思礼,当初王思礼是坚决的太子党,在潼关的时候,就是他提出的西北军跑到首都去诛杀杨国忠的清君侧计划。但是此时,王思礼一系却掉过头来成了保皇党,他没有去找太子汇报思想,却去了老皇帝那里,并得到老皇帝的授权,成了西北军的最高军政长官。对此,资治通鉴和安禄山事迹是这么记载的:
(玄宗)发至金城宿。是夜,王思礼自潼关至,奏哥舒翰败没之状。
王思礼自潼关至,(玄宗)始知哥舒翰被擒;以思礼为河西、陇右节度使,即令赴镇,收合散卒,以俟东讨。……王思礼至平凉,闻河西诸胡乱,还,诣行在。……以思礼为行在都知兵马使。
西北军除了河西和陇右军区,还有新疆的北庭和安西四镇两个军区,这两个军区的部队此时也同样是暧昧不已,对此资治通鉴和旧唐书是这么记载的:
上(肃宗)命安西节度副使李嗣业将兵五千赴行在,嗣业与节度使梁宰谋,且缓师以观变。
肃宗即位于灵武,征安西兵节度使梁宰,宰潜怀异图
西北军大佬们的暧昧态度,让在平凉的太子的心情非常的低落,“数日之间未知所适”,关键时刻,东边传来了大好消息,东部前线的几个大佬郭子仪、李光弼和颜真卿均纷纷表态,支持太子。郭子仪更是派朔方军区留在总部宁夏灵武的所有领导班子,联名上书,恭请太子到灵武来视察工作,自己则带着李光弼,从东方前线抽调五万大军,亲自赶往灵武,为太子撑腰。
随着西北军在灵宝之战遭遇毁灭性打击,朔方军就是唐帝国现在最强大的军队,有了朔方军的支持,太子一系就是当唐帝国内最强大的力量,太子终于振作精神,抵达灵武并立即称帝。
新皇帝登基后的一个多月里,好消息连连,郭子仪李光弼率领的五万大军赶到了灵武,皇帝有了最重要的枪杆子,而远在四川成都的老皇帝,也发来了贺信,承认了新皇帝是唐帝国新的领导核心。不过,当新的肃宗皇帝打开老皇帝的贺信的时候,只怕也会忍不住眼前一黑,因为跟随老皇帝贺信的,还有三个大爷——老皇帝一口气派了韦见素、房琯、崔涣三个宰相来扶小皇帝一程。
在老皇帝派来三个宰相之前,小皇帝已经任命了三个宰相,他们都是有拥立之功的军区大佬,分别是郭子仪、李光弼和西北军参谋长裴冕。现在老皇帝一下子派来三个宰相,帝国的政治局就有了六个常委,老皇帝和小皇帝各占一半。
而实际上在政治局,老皇帝的常委占据了绝对优势。因为小皇帝的常委,只有裴冕是正儿八经的文官,是政府部门成员,郭子仪和李光弼都是军方的大佬,在政府部门没有实际职务,而且两个军方大佬常年需要带兵外出作战,在首都的时间也会很少。这就意味着只有皇帝亲自召开的常委会议,且郭子仪和李光弼都在临时首都灵武的时候,他们俩这一票表决权才能用上,而主导政府日常决策的政府班子会议,郭子仪和李光弼都无权参与,常委的席位就变成了三比一。
按理说,小皇帝在灵武有五万朔方精锐支持,枪杆子粗的不得了,而老皇帝在成都要什么没什么,派来三个宰相也全部都是手无寸铁的文官,小皇帝实在不必看他们的脸色。
然而实际上,这种老皇帝一系占据优势的常委班子稳定运转了很长一段时间,之所以会这样,主要在于西北军的态度此时变得非常的暧昧,老皇帝和小皇帝的势力在事实上仍然维持了均衡。
几个月前还在嚷嚷着清君侧,和老皇帝闹的不可开交的西北军,为什么转眼间就转变了立场,和老皇帝眉来眼去起来呢?一切的根源还要从两个皇帝的告全国人民书里去寻找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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