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看宋江下山接父亲的内容时,我总感觉太假了。
因为梁山好汉多的是,派上几百号弟兄,陪同宋江一块下山不行吗?就算人多不方便,宋江带着三五个高手当保镖不行吗?为什么非要让宋江一个人下山呢?
如果这样,后来众多多惊险刺激的内容,自然就无从写起了。这样一想,难免会觉得,这是施耐庵为了编故事而编故事。
其实呢?这段内容,主要是围绕宋、晁二人的暗战写开。
第三日酒席上,宋江起身对众头领说道:“宋江还有一件大事,正要禀众弟兄。小可今欲下山走一遭,乞假数日,未知众位肯否?”
宋江想请假办私事,应该跟谁说呢?自然应该跟晁盖说呀!他跟众兄弟请假,这叫什么事呢?
面对宋江这样无视自己权威的行为,晁盖终于开始反击了。
晁盖道:“贤弟,这件是人伦中大事。不成我和你受用快乐,倒教家中老父苦?如何不依贤弟!只是众兄弟们连日辛苦,寨中人马未定,再停两日,点起山寨人马,一迳去取了来。”
晁盖的这种反击,是非常巧妙的。
晁盖显然同意了宋江的请求,但是在具体执行时,却作了一点修改。总而言之,兄弟你有事,大哥会替你把这件事办好的,你放心好了。
这种反击,表明晁盖才是梁山的大当家。总而言之,你宋江只有建议的权力,却绝没有拍板的权力。真正拍板的权力,还是在我晁盖身上。
宋江自然还是一贯作风,完全无视晁盖的意见。
宋江道:“仁兄,再过几日不妨,只恐江州行文到济州,追捉家属,以此事不宜迟。今也不须点多人去,只宋江潜地自去,和兄弟宋清搬取老父连夜上山来,那时乡中神不知,鬼不觉;若还多带了人半去,必然惊吓乡里, 反招不便。”
只是这次,晁盖丝毫没有向宋江妥协。
晁盖道:“贤弟路中稍有疏失,无人可救。”
晁盖把握的这个时机,应该说都非常巧妙。按正理而言,宋江必败无疑。因为晁盖这样坚持自己的意见,宋江是一点办法也没有的。
面对于晁盖的这种作法,于情于理,大家都必须得支持晁盖。
因为宋江一上梁山,晁盖就要把梁山大哥之位让给宋江。但是宋江说死说活,就是让晁盖当梁山大哥;众家兄弟也是说死说话,就是让晁盖当梁山大哥。
现在,晁盖与宋江发生了分歧,大家自然得听晁盖的呀!否则,大家拥戴晁当大哥,又是所为何事呢?
宋江一看晁盖这样玩,当时就说了,我不用梁山一兵一卒,我自己回家,把父亲接上梁山就可以了。
换而言之,我的事,完全是一件私事。只是请几天假,自己出去几天。这种事,我堂堂梁山二当家,也不会无权决定吧!
宋江这一手,又把晁盖给晾在那里了。但是事情已弄到这种地步,晁盖也不客气了。
总而言之,想让梁山发兵,我认为得等两天。如果你要一意孤行,你可得考虑好后果,因为凭你那种三脚猫的武功,碰到三五个不长眼的官差,就可以把你的粮本收了。但是你想绕过我,让梁山派人下山,那是一点门都没有的。因为我晁盖才是梁山大哥!
现在,你宋江有胆子,就一个人下梁山,如果你没胆子,你就乖乖听我话。
晁盖道:“贤弟路中稍有疏失,无人可救。”
面对此情此景,宋江当时就说了,“若为父亲,死而无怨。”
看着宋、晁二人,僵到这个份上。整个梁山聚义大厅,恐怕空气也凝结了。
在这种背景下,宋江的嫡系,也不敢跟着宋江下山了。因为梁山是团结在晁盖周围的一个整体。宋江公然无视晁盖的意见。宋江的小弟,在这种背景下,再公然支持宋江。随时可能让梁山陷入分裂的。
宋江的父亲,实际上一点危险也没有。
不要说宋江,在郓城县也算号人物;就算宋江在郓城县什么也不是。区区一个郓城县令,就敢杀宋江老爸?那不是讲笑话吗?
宋江犯的是什么案子?是大闹江洲,是把蔡太师的儿子,打得闭门不敢出。区区一个郓城县令,敢替蔡太师的儿子出头,这个郓城县令,也真反把自己当头蒜看了。
从这层意义上,晁盖的意见,虽然有为难宋江的意思,但是也绝对说不上,有什么过分的。
如果梁山好汉因为这样一件小事,就非要站队表态,甚至不惜梁山分裂。那与无知的妇女,为了一件小事,就拿离婚说事,有什么分别?
如果用武侠小说的套路去写。
就好像两大高手相争。一个高手,把对手逼得避无可避,最后一伸手,就抓住了对方的死穴。因为宋江不会武功,宋江一个人孤身下山接家人,这本身就是一件无法想象的事。
从正常意义而言,宋江肯定无法把家人接回来的,而且弄巧了,也真有交粮本的可能性。既然如此,宋江除了乖乖听晁盖的话,似乎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从某种意义上,宋江下山接父,是江州宋、晁争锋的另一种版本。
在江州时,晁盖因为不能坚持自己的意见,所以成了配角。现在,晁盖就开始强硬的坚持自己意见了,希望可以抢过主角的位置。
此时的晁盖,与江州相比。有一个明显的优势。
现在的晁盖,从名份上,占据绝对优势。因为此时,晁盖是梁山大哥,宋江是梁山二哥。
在江州时,晁、宋之间是朋友,并不存在隶属关系。晁盖固然是梁山大哥,但宋江却是一个江湖好汉,谁见都“纳头便拜”的江湖大哥。你说,他们之间谁的地位更高?
此时的晁盖,与江州时相比,只有一个劣势,那就是,宋江此时的威望,比江州时高多了。
如果宋江在江州获救后,晁盖直接率众回梁山。宋江在众人心中的威望,肯定不会太高。
因为宋江在那种背景下上了梁山,就是大家冒死,把他救上了梁山。而且宋江也并没有拿出什么,让江州一系,晁盖一系,真正信服的东西。
但是宋江率众攻打无为军的胜利,显然让江州一系、晁盖一系彻底信服了。
第一、宋江敢想敢干,而且并不是盲目的。
大家都觉得攻打无为军非常危险,但是宋江就是敢干,并且是全胜收场。说得毫不夸张点,不但实现了零伤亡,而且还杀了仇人,抢了大量物资。
第二、宋江遇事够恶够狠。
黄文炳敢害宋江,宋江逃离法场后来的第一个念头,并不是跑路,而是一定要杀他全家、活剐他报仇。
此时的晁盖,与江州时的晁盖相比。大约是优势、劣势,各据一半吧!很难说,哪个时候选择反击,更为有利。
在江州,晁盖不敢与宋江摊牌,是因为从牌面上看,晁盖实在看不到赢的希望。虽然宋江的底牌非常小(因为李俊等人与宋江的关系,实在没有晁盖想象中那样亲密无间),但是当时的晁盖,显然不敢做这种猜想。
在梁山上,晁盖抓住机会,终于开始反击宋江了。
虽然梁山好汉,已被宋江的霸气、邪气给镇住了。但是看到晁盖愿意亲自领衔挑战宋江,大家自然也乐得顺水推舟。
因为从表面上看,大家并没有反对宋江的意思,仅仅是因为他们不便反对晁盖罢了。
在这种背景下,宋江的嫡系小弟,也不敢明着支持宋江这样做。
因为宋江的嫡系小弟,现在站在宋江身后,与晁盖公然对着干。就意味着梁山,有可能出现分裂。到时梁山不要说继续扩大了。就是维持现在的规模,也会变得异常困难。
所以我们可以想象。看到晁盖这样固执己见,梁山好汉们,肯定都是看着宋江,却不说话。他们的意思非常简单,那就是希望宋江让晁盖一步。
因为这毕竟是小事,二哥让大哥一步,这是天经地意的事。
更主要的是,二哥一再绕过大哥发号施令,大哥从来都没有说过什么。现在大哥终于说话了,二哥是不是应该给大哥点面子?
大家这样做的意思,其实就是希望宋江学会懂规矩,因为再怎么说,你也是二哥,你总这样无视大哥的权威,实在不是个事。
在这种背景下,宋江马上决定不再与晁盖相争了。于是,宋江瞬间就占据了道德制高点。
总而言之,我宋江绝没有和你晁盖争权夺势的意思,虽然你晁盖为了争权夺势,处处排挤我,我宋江却绝不会和你一般见识的。
再总而言之,你晁盖想摆大哥的谱,我就让你摆个够!你晁盖想排挤我,我就让你排挤个够。谁叫我是你的小弟呢?谁叫我愿意顾全大局呢?
千万不要告诉我,一个人下山,非常危险。危险我也认了,谁叫我不会武功呢!谁叫我命苦,摊上一个嫉贤妒能的大哥呢?但是为了救父亲,我宁愿这样一个人去孤身冒险。
宋江道:“若为父亲,死而无怨。”
于是,堂堂梁山二当家,就在极度危险之中,一个人下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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