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 功
庚子暮秋,农历九月十五,天朗气清,暖阳高照。适逢周末闲暇,约友人崔剑平君,寻访心仪已久的清末“关陇师表”王权故里。
王权,字心如,号笠云,生于1822年,卒于1905年。故里在甘谷磐安镇金川乡南坡寺水沟村。他20岁中举,50岁前,历任文县教谕、武山县教谕及徽县正兴书院、宁远新兴书院、文县兴文书院、秦州天水书院山长。50岁后,历任陕西延长、兴平、富平知县,在任二十年。辞官归乡后,一度被任其昌延请到陇南书院任教,为地方培育了不少人才。王权著有《舆地辨同》《笠云山房诗集》《笠云山房文集》等作品十余部。为甘肃著名诗人、教育家、方志学家,近代关陇文坛领军人物,近代天水教育的奠基者。他更是一位关心民瘼,具有忧国忧民情怀的循吏、廉吏。在晚清同治、光绪时期,以学养吏治蜚声陇右、关中。陕甘总督左宗棠盛赞其“学问人品,当代罕有,吏治尤为陕甘第一”。
从洛门镇驱车二十里,至磐安镇,穿镇而东,过桥折而向南。长路慢坡,蜿蜒伸展,村落毗连。夹道草木蓊郁,两侧山色斑斓。车行十余里,至北坡寺村,突见南山异峰叠起,翠色诱人。剑平惊呼:此地必为王权故里! 打问村人,果然也。此处平畴数里,苹果树连片。穿果园、趟山野溪涧,往西南又行里许,近山脚处,即为南坡寺水沟村。该村南依蔚然深秀的无畏山,北临开阔平旷的金川河谷。
至村头,见不远处半坡之上,一株古槐虬枝盘空,挺然斜立于农舍土墙之上。从资料介绍得知,此即为王权家槐树也。槐下偏东处,王权纪念馆赫然矗立,巍峨典雅——此馆建于2018年。檐前一红色横幅:“登高望远,缅怀先贤——王权学术研究会庚子重阳诗会。” 为六日前学者文人雅会于此所悬挂。
走近古槐,才发现这棵巨树有数人合抱之粗奘。树身一半在院外,一半在院内;树干筋骨坚挺,斑驳的树皮沟壑纵横;树根盘屈错节,大半伸展于墙外,小半伸入院内。估计树龄应该近千年了吧。抬头仰望,除东侧枯枝断裂外,主干则纽拧直上,直插云霄。满树枝叶浓密,虽树老心空,依然苍翠郁勃,生机盎然。
树身紧依古朴清雅的院门,院门朝东北,门额镌刻秀挺的三个楷书大字“超然亭”。 轻轻推开院门, 走进王权故居。这是个小小的四合院,可惜南房只有三面断墙,虽然尚留台基,但很难想象其原貌;东房已经倒塌,上无片瓦,只有数十根旧椽参差悬挂于屋檩;东房房门虽破旧,尚属完整,门额上“槐荫居”三字依稀可辨,令人唏嘘不已;北面三间旧屋,大概是上世纪六七十年代补盖的土坯房,无足道哉;唯有西房,土木结构,虽古旧却雅致,散发着浓郁的书香气息:门额上镌刻楷书“毓秀斋”三字,与院门及东房门额应为同一人手笔;左右窗额分别刻有篆书“翰墨林”、“图书府”。想必这西房便是王权等兄弟子侄们读书的书房。这书房窗棂考究,好似镶嵌在墙上的图画:中心为梅花图案,围绕梅花的四片叶子,由菱形、三角形、方形、梯形等几何图案构成精巧的窗格。
据西北师大漆子扬教授考证:清道光二年(1822年)十月初一,王权出生于槐荫居。其祖父槐庵先生是个秀才,一生都在家乡蒙童授业,名闻乡里。王权父亲汝揆、弟王树、次子念诒,王树之子士俊、士彦先后中举,一门三代出了六位举人。几年前,身兼王权学术研究会会长的漆教授寻访到此,感慨赞叹曰:“槐庵一门三代六位举人,也许在文化繁盛的江南并不稀罕,可在西北边远的山区农村,这该是怎样一个勤奋的书香之家呀!” 想当年无畏山脚,老槐树下,几间土屋构成了小小院落,捷报频传,又该是怎样的荣耀和显赫,吸引了世人多少艳羡的目光啊!
西房前尚有一株水桶粗细的百年水柏,状似稀有树种红豆杉,树皮紫中泛红,树干满结疙瘩,树叶则墨绿发亮。我和剑平君在院内盘桓半晌,依依不舍地离别“超然亭”小院,恍恍惚惚听到昔日书房内琅琅的吟诵之声,仍在这幽静的小院悠扬回荡!
王权小院门额上“超然亭”三个大字,寄寓了王权一生超然物外的气度和胸襟。他做教谕、山长几十年,做知县又二十年,似乎没有积攒多少银子。除甘谷县城有一座不大的宅院外,祖上留下的这个小小院落,几间土木小屋,在他手上依然如旧,没有翻修,更没有扩建。其居住条件竟然比不上家乡的小财主。他生于斯,长于斯。辞官返乡后,又老于斯,逝于斯。就名望地位而言,他的物质世界的确是匮乏的,但他的精神世界无疑丰赡而又崇高。
咸丰十年八月,英法联军劫掠并火烧圆明园,王权听闻,义愤填膺,作《愤诗四首》,痛斥侵略者滔天罪行,抨击清廷的投降政策。
漆子扬教授说:“ 1861年,文县蕃羌占山为王,聚寨为寇。担任县教谕的王权,临危受命,带着自己的一位学生,历时半月,深入反叛的三十余寨,不费一枪一弹,十余万叛民刀枪委地,重归良籍。” 王权还曾以辞职来要挟上司出兵救援被回军包围的武山城,使武山百姓免遭一场兵燹之灾。难怪漆教授这样说:“王权是个充满雄迈性格的读书人。” 我想,支撑这性格这胆识这勇气的,应该就是儒家兼济天下的博大胸怀。
在兴平县担任知县期间,陕西发生饥荒,他举办义仓,筹集钱物,开办粥厂,救活百姓无数。县内一些士子参加科举考试,无钱起程应考,他捐俸银一千两予以资助。
作为书生的王权,还一度从军,并撰写了《陇右战防窃议》《剿抚议》等独巨慧眼的文章。
王权的诗文,一如他的个性,刚健雄迈。民国志书称王权诗文:“古文胎息韩柳,诗亦琅琅唐音。” 任其昌称其诗“势捷生廉悍,神来动激昂”。 “青青冬岭松,肯受藤蔓缚。峩峩丈夫身,肯为荣利弱。” 吟咏他这样的诗句,一股刚正不阿、睥睨荣利的丈夫气概,便激荡胸次,不能自已。
王权晚年辞官归乡,闭门著述。天水学人张世英在《心如先生墓志铭》言:“先生学优而仕,仕归复学,楗户发藏箧,舍诗、古文,钻研考据,严冬盛暑,往往移晷,废餐忘寝,日有课程。” 他一生著作等身,被史界认为“同光年间,陇右著述无出其右者”。他撰写的《秦州直隶新志》《全国郡县沿革略》等多部志书,为后世学人留下了宝贵的研究资料。
王权的老师陈世熔曾赠王权诗云:“笔下有风云,眼底无富贵。肝胆真吾徒,文学亦高第。百代有良史,独行子当置。” 知徒莫如师,这位名师对自己高足的学问人品是如此赞赏。
一日,左宗棠路过兴平县,时任兴平县令的王权迎谒匍匐路旁。左敬佩王公为人,下车扶起说:“足下陇右读书人也,宰相不为县令下车,为陇右读书人下车。” 一时传为佳话。
在南坡寺村委院内,近年建有纪念王权的木构长廊,挂有省内诗歌、楹联、书法界名流撰书的楹联十余副,其一为:“季世懈驰盼循吏,苍生哀怨起骚人。”其一为:“无畏其山矢志为先川前云影三秦望,常怀此木尽心于下槐里荫风一片浓。”其一为:“经济名岂一时清声煜煜照关陇,文章事真千古正气绵绵泽梓桑。” 我们了解到,甘谷县、镇、村正规划建设王权公园、王权文化墙等,投资发展以王权为主题的文化旅游。同时以王权“操持严正,尽职敬事,淡泊明志,勤学不辍”的家风家训、以王权的清风廉政事迹打造廉政文化,教育感染后人。有文化人如此纪念、为政者如此重视,王权故居的修葺一定是指日可待了。
怀着对先贤的怀念景仰,我与剑平沿村外山间小路,披蒙茸,穿林木,登上了无畏山山头。此时,夕阳斜照,山野披晖,从东南峻邈的山脊处逶迤而至的山峦,在此分为三支余脉,涌向山下烟气氤氲的山村。一时思绪万千,遂口占一绝云:
先贤一去百余年,老树虬枝尚舞天。
乱世雄才谁理论,书生孤胆挽狂澜。
同行崔剑平君,雅而好古,才情高迈,精于诗词楹联。一气呵成楹联三副,七绝两首,五律两首,五古一首,谨摘其一二,读者自可管中窥豹也。其诗如下:
南坡寺村
金川已少波,峰朵感嵯峨。
无畏山行水,槐荫阁梦轲。
游人寻古迹,秋果命名何。
毓秀诗文地,咸称是南坡。
观南坡寺村楹联长廊兼颂心如先生
我来南坡寺,秋叶似火燃。
长廊大手笔,两行垂成篇。
字字皆有味,冥冥祭先贤。
篆书虫籀迹,孤标好清妍。
隶字显高古,心诚意也虔。
大草醉且舞,龙蛇过前川。
考诸公诗赋,心志凝笔端。
乡农歌镗鞳,《愤诗》直达天。
书生乃有胆,招虎挟空拳。
叛民慑德故,一朝遂招安。
宁远遭兵困,赖君解倒悬。
退而行教化,士言惟比肩。
一门六举子,文风相续延。
左公曾下车,只为读书先。
槐英缀满树,青史久留传。
(2020年11月2日暂定稿)
陈功,生于1963年,武山洛门镇大柳树村人。武山二中高级教师,校党委副书记。晚清举人陈青选曾孙。曾整理出版陈青选诗文集《逸鹤鸣秋集》,编辑刊印家族《南园陈氏书画诗文选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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