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丨宁刚
太阳落在大青山西边的时候,柱子赶着连里的猪回来了。
进了十一月,山上也就没啥可吃的了,猪也怕冷,不愿动弹。大冷天的其实柱子也不愿上山,只是心里边闷得慌,上山来吸几口凉气,痛快!一天了,柱子没有下山,中午的饭是老炊事班长送上山的。
柱子这几天一是心情不好,二是落下残疾的那条腿在痛,所以饭也懒得吃。望着这山,这山下的连队,还有这群自己放了两年的猪,这泪不知咋地就上了脸,柱子冲大山吼了几嗓子,回声荡在山谷返回来更加凄凉,柱子知道再过十几个小时他就该退伍下山了。
把猪赶进了猪圈,洗把脸柱子就回宿舍了。路上碰见老炊事班长,班长说:“咋了,晚饭也不吃了,让你小子退伍你有情绪?”柱子说:“不是,俺回去收拾一下行李。”“也对,明天就该走了,收拾收拾吧!”老班长望着柱子的背影叹着气走了。
要说柱子可是个好兵,老家在山东梁山县,就是出梁山好汉的那地方,柱子从小就没了爹娘,是姐给养大的。为了柱子到三十岁才出嫁。这还是柱子念完初中那一年的事,柱子一拿到初中毕业证就跑回家跟姐说:“姐你嫁了吧,别为我苦了自己,”姐姐含泪点点头,没几天就嫁了三柳庄的二愣子。家里就剩下了柱子自己。十六岁的柱子白天下地干活,晚上去镇里火柴厂糊火柴盒挣点钱,日子虽然难,倒也有滋有味,有时想姐了就到三柳庄去看看,日子就这么慢慢走着。等到了十八岁那年,也就是大前年柱子当了兵,为了柱子当兵,姐夫二愣子可没少到村长家跑,等到柱子当兵真要走那天,挺着大肚子哭得两眼红肿的姐,给柱子煮了十个红皮鸡蛋,还给柱子贴身的衣服里缝了卖小猪的二百块钱,就这样柱子来当兵了,这些事柱子到了部队一直不愿意提,反正也没人过问。
新兵连时柱子表现挺好,干啥活都愿意卖实劲,下连时送兵的参谋跟连长说“这兵心实诚,能吃苦是个好兵。”连长一听这个,叼着烟的嘴都快合不上了。说“他奶奶的这几年兵越来越金贵了,可算来了个能吃苦的,好了咱连那几头猪就你养了,中不中?”柱子想了想说了声:“行”!
新兵柱子的老连队生活就这么开始了。
柱子其实来当兵的目的就想开车,回老家好开车卖山货挣钱,刚下连就让养猪,这心里总归有些不舒坦。不过柱子也想了,就几头猪嘛,能有啥!先干着再说。第二天跟着炊事班长来到猪圈,班长说:“小李,这就是你的工作,你可要好好干,干好了年底给你弄个三等功!”柱子一听三等功眼睛亮亮的,他知道村里铁锁在西藏当兵立了个三等功!喜报一到村里,村里热闹了好几天,那几天铁锁他爹就像当了皇上,牛气的很,柱子想自己也立个三等功让姐高兴高兴,这么想着也就不觉得养猪不舒坦了,连里这几头猪以前走的老兵没养好,一头头就象猴一样瘦,经过柱子几个月一折腾,一头头腰肥体壮的。有天连长打猪圈过,喜得眼睛笑成一条缝,说:“柱子,中!干好了年底给你小子立个三等功”!柱子听了快乐的就象天上的云彩一样飘了好几天,喂猪就更加起劲了。
九月的一天,柱子找连长说:“连长,我想提个建议。”连长说:“你说,只要你小子把猪给我养好,这啥建议都成。”柱子说:“连长,你看咱连的猪越来越肥,杀了战士们不乐吃,这书上讲人常吃肥肉不好,现在都兴这个绿色食品,我寻思把猪放到山上和野猪交配变成野生猪,肉一准好吃”。连长想了想说:“行,就按你小子说的办。”柱子一回到猪圈,就把门打开,把猪全轰到了山上。
这样,每天柱子一喂完猪就把猪放到山上。大伙看到柱子整天乐哈哈的放猪,就逗他:“柱子,又带你的部队上山打游击去了?”柱子听了总是乐哈哈的起劲甩一下鞭子,弄个响出来,接着山谷中就会飘起来战友们的笑声,连山谷的风都变得爽心得很。
柱子放猪的日子就在每天的笑声中悠荡着。小半年过去了,这猪个个变了样,身上的毛就像钢针一样扎人,皮厚肉实,家猪倒长出个野猪样。开始是连里的战友上山参观这猪,后来营里、团里来人参观了,慢慢的这猪成了连里的一道风景。上级来人检查参观成了一道必修课,这“家猪变野猪”成了团里的典型。以前上级来人,连长、指导员总也不愿意陪,现在倒天天盼着上级来人参观了,全连都知道今年连长、指导员都到了调职的年限了,越到关键口得出政绩,不管好与坏这“家猪变野猪”也算是一项政绩吧。这事柱子可不知道,照样每天放猪上山,有检查的就把猪赶回圈里让人参观。有时柱子也琢磨“这领导也是,放着工作不干,整天参观猪圈干啥?”琢磨累了想管我俅事,挥一下手里的鞭子又上山放猪去了。
这日子最不经折腾,山上的草一黄就进了十二月。又到了年终总结,听说连里来了一个三等功的名额,大伙私下议论这次三等功八成是柱子的,再怎么说人家柱子也把连里的猪喂成典型了。经不住大伙议论,柱子自己也以为这事八成是真的了,那几天放猪鞭子也比平常日子甩的响了。可愿望总归是愿望,等着连里开完会,上头把三等功给了六连要退伍的训练标兵赵六一。大伙都替柱子喊怨,只有柱子一边搓手一边傻乐说:这玩意算个啥,俺姐说了让俺明年使使劲再闹一个。然后一声响鞭带着猪群进山了。望着柱子进山的背影,大家伙愣愣的都散了,炊事班长老王分明看到柱子转身时眼里有泪花闪了一下,望着柱子越来越小的背影叹了口气:唉!好兵啊……转天老兵退伍的时候,赵六一抱着柱子柱哭了,嘴里一直念着:“好兄弟,我替你嫂子谢谢你。”
开会研究立功前一天晚上,指导员找到柱子谈心,说:“柱子有个事,连长和我挺为难……”柱子说:“啥事呀?指导员。”指导员说:“我们想让你把三等功让给赵六一,他家属是个残疾人长年在床上躺着靠赵六一老母亲照看着,孩子还小。他们那边的安置政策是只有立个功才给分配个事业编制单位,情况就是这么个现实情况,柱子你看……”柱子看着指员做难的眼神,站起身说:“俺姐常说不让人活得难,自个才能不活着难,功俺让了。”站起身敬个礼走了。指导员追出来用发抖的手抓住柱子的手,动情的说:好兄弟你放心,只要你把猪养好保住咱连的典型,明年我和连长一定给你立功留士官。”柱子听完,心里的那块云彩又开始飘起来,重重的点点头说:“行。”敬礼走了。
回到班里,柱子抱着被褥就走。老班长问:“干啥去?”柱子说:“那头大花猪晚上就快生小猪了,我得去照看。”老班长说:“小心点,外面下雪了。”“你放心,没事”。柱子说完就顶着雪花走了,就在那天晚上,柱子出了事。母猪难产,柱子踩着大雪下山请兽医掉进了鬼吱牙的山隘,断了腿,住了三个月院,柱子的腿好了,可落下了残疾。回到山上,柱子照旧喂他的猪。
这日子说快也快,一转眼,山上的草又从绿变成枯黄。这一年柱子养的猪成了部队的典型,而且奖给连里5000元钱,指导员大会发了言,机关的新闻干部为柱子和他的猪拍了张大照片说要登报。指导员说年底要给柱子请功,柱子听了憨憨地笑了笑,指挥手里的鞭子上山了。
十一月初,柱子他姐来信,说让柱子最好在部队上学门手艺留在部队好好干。柱子看完信苦苦地笑了,一撒手信就像一只白色的大蝴蝶飘下了山谷……
这日子一直悠荡到年终总结,柱子拖着那条残腿披红挂彩的立了功,上次柱子让功赵六一的事大家伙都知道,说这回柱子立功是应得应份。后勤班为柱子立功的事还偷着喝酒小小庆祝了一下,柱子自己也乐哈了一阵子。
连里留士官的大前天晚上,指导员找柱子谈话,说:“柱子,来坐。”柱子就坐在指导员床上,指导员说:“柱子干的不错,你看这功你也立了,连长和我都感谢你保住咱连的先进!这个!!!还有就是……”柱子说:“指导员有啥难心事您就直说吧。”指导员嗓子轻轻的咳两声说:再就是你吧……你留士官的事,上级考虑到你的身体……”指导员说这话时一直盯着柱子那残腿。柱子说:“指导员这事不怨你,留队这事俺不会给部队添麻烦,俺不是为了这个才养猪的,俺姐让我到部队上学个手艺,俺学了,俺还立功了不丢人。你放心,让俺走,俺没意见……”
那天晚上,柱子讲了好多好多他自己的事,包括他爹他娘、他姐、还有他小时候,说完这些,柱子敬个礼转身走了,留下一个人在烟雾中发呆的指导员。不一会儿,对面山上就传来柱子放猪甩鞭子的声音,传到山谷中又远又凄凉。
早上起来,柱子吃完老班长下的饺子,背着行李上了团里从山下派来接老兵的车。全连都哭了,独独只有柱子一个人在笑。看着柱子的笑越来越远,越来越远……大伙擦擦眼泪好久才散了去。
山里头下第一场大雪时,连里冻死了两头小猪。为这事连里开了会要专人负责养猪,让大伙报名,新来的连长和指导员在大会上宣布,谁喂好了就给谁立功,会开了几次也没有一个报名的,这事就一直拖到第二年春上,分来一批新兵,里边也有一个叫柱子的,不用说这活就落在他头上了。这日出日落的山谷中又响起了放猪的鞭子声,唯独没有了那鞭子响后飘满山谷的笑声……
☆ 作者简介:宁刚,曾任91447部队政治处主任,海军中校军衔,现任旅顺口区司法局四级调研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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