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去掉了镜面的梳妆台,是母亲早年购置的那三件家具之一。
教师节设立之后的八十年代中期,改革开放之初,那一股尊师重教的风潮间,母亲长了工资,又发了奖金,特意为家里添了一张单人的铁床,印着两朵荷花、几伞莲叶的湖蓝色底的床头,甚为精致;又添了一套折叠的桌椅,圆桌面据说是钢化玻璃,平静的、薄薄的玻璃面下,是暗褐色的大朵大朵的牡丹,使人联想到有暗香在通幽的小径和女子的深闺间,安详而缓慢地涌动。
独有这梳妆台不仅时兴,而且是浅白色的,略有装潢,边角饰条,有着华丽的影子。两尺多高的镜面,椭圆形的镜框,优雅、舒畅;镜面一闪一闪的,是春光在它的世界里晶亮晶亮地晃动,想到《满井游记》里“晶晶然如镜之新开而冷光之乍出于匣”的惊喜和绮丽。也看到母亲坐在台前,对着冰银的镜面,整理着学校颁发的那套灰色的西服----那是她从未穿过的毛料西服,有着可以把白衬衣领子翻折在外的阔领,收腰的款型,装饰的四粒灰玉色扣的袖口,高华而端庄,高华则明月孤悬,端庄则清庙明堂。她也会微微动摇身躯,打量打量肩头的曲线,拢一拢刚刚烫过的卷发,里里外外是四十多岁的风华。她甚至站起来,轻轻拍打几下西装的对襟,拉一拉衣服的下摆,尽管崭新的服装根本没有丝毫的皱褶。然后,可以出门了,约好了姐和妹,带上我,去西郊外的贺庄,她出生和成长的故园,在清明时节的明媚春天。
梳妆台抽屉去掉之后,里面还有左右两格狭小的空间,是母亲储藏财物的地方,说是财物,不过是几十块钱的国债卷,当月的几十块钱的工资,没有首饰,一个现在所说的耳钉也没有,印象里,母亲短短不到五十的一生,是没有带过任何首饰的。
母亲过世几年之后,一次意外,梳妆台的镜面碎掉了,连着镜框上角夹着的一帧照片,在凄厉的破碎声中,落在了地上;照片落得慢一些,可以看到母亲和我,飘飘悠悠、飘飘悠悠掉在一地的碎玻璃上,那凌乱而晶亮的碎片上,母亲依然端庄地坐着,高中时期的我站着,相依微笑。
之后,我扔掉了那些破碎的玻璃,收藏起有了划痕的照片,又借来刀锯,把虚空的椭圆镜框齐台面去掉,成了一抽屉、一柜门、一米之高、两尺平面的柜台,放上一排的书,做了我的书桌;有时候,还会搬来母亲喜欢的那种叫不出名的花草,看那火红的、焰黄的、雪白的碎花,在春光里艳丽的绽放。
搬了新家之后,母亲当年置办的其中两样家具,我没有丢掉,把这张已经残破、柜面剥落的“书桌”放在阳台,有时候读书,有时候笔墨习字,也是在这清明之前,在这美好的春光里,写下以上的斑驳往事。“纷总总其离合兮,斑陆离其上下”。
☆ 作者简介:曹旭,河南省许昌市魏都区教师进修学校干部,笔名陈草旭变,近年来有数百篇散文、小说见散文在线、红袖添香、古榕树下、凯迪社区等文学网站,合著有人物传记《那年的烛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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