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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而思
duers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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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工仔的雨工怎样歇,也就是怎么记算工时?一般约定俗成的规矩是:出工干到两小时,由于天气原因(主要是指下雨,当然也包括其他原因)停工,算白干;干到两小时以上者停工,算半天出勤。好在这个夏天多雨,雨工还是稠的,当然有白干的,也有算了半个工日的。这-使我这个不在工地住宿的打工仔有幸走进工棚,丰富了我打工生涯里对工地生活的阅历与体验。
这天早晨,刚到工地就下起倾盆大雨,自认倒霉,白跑一趟。雨大,家暂时回不去了,只好走进工棚避雨。工地笼罩在雨中,工棚里沸腾了。有的抓紧时间睡觉,有的抓紧时间喝酒,有的抓紧时间娱乐……
睡觉的,睡得粗野、蛮放。伸臂踢腿,四仰八叉,梦话断续,咬牙放屁,形形色色,酣畅淋漓,肆无忌惮。汗臭弥漫,鼾声如雷,任凭天翻地覆,我自酣眠不动。
玩耍的。甩扑克、打麻将、下象棋、推对子、掷股子……自找对象,自组班底,吆五喝六,呼天抢地。真个是玩的痛快淋漓,昏天黑地,三魂出窍,忘乎所以。什么天王老子、老婆孩子都去他娘的。还有讲黄段子、说寡嘴的,南腔北调,污言秽语,肮脏下流。水流千里归大海,最终都与男女那两件子分不开。
喝酒的。酒并不高档,只是高度,喝昏、喝醉,达到兴奋神经为基准。下酒菜并不讲究营养,卫生,高级,只要解馋廉价即可:什么猪头蹄,羊下水,鸭脖鸡爪,尽是些上不了档次的食物。无杯无盏,也无需杯盏。论瓶周,吹冲锋号;论碗砍,底朝天;茶杯灌,一口干……大块吃肉,大口喝酒,三下五去二,灌下肚,涌上头。醉也——醉了,丑态开始百出:吹牛的,擂粗的,倒阴曹的,吐天沃地倒肚子的,东倒西歪晃膀子的,哭天抹泪嚼舌头的:我家大哥、二哥都娶老婆了,我爹也有老婆了,就我没有,唉——一辈子的光棍打下了……
工棚,世界上最是低矮简陋的人之居所;工棚,东南西北大杂烩,四面八方小世界。方言土语,听声辨调,便知是哪家工棚,何方人士:吼“蛋子”的,内蒙;喊“犊子”的,东北;骂“龟儿子”的,四川;斥“羔子”的,河北,“崽子”的,河南……当“gang即哥”的,集宁:爸,给gang倒杯水;称“爷”的,呼市:爷给你买上啦;叫“老子”的,包头:来,叫老子玩两圈……工地上,工棚里语言特点鲜明,地方色彩浓郁,以动词的运用来举例说明:内蒙:“闹”。闹好了。闹对了。闹抖了。碰了上家一张牌:“这下闹死他了。”湖南叫“干”或“搞”。干革命。搞对象。掰腕子输了就说“搞不赢你”,也叫“干不过你”……
工棚里,更多的打工仔是用手机网上聊天,也有对照着录音机学习普通话的,意指在于听懂这座城市,更让这座城市听懂自己。当然,也有看书的,大多是车站买的黄色书籍和武侠小说。有一个青年读贾平凹的《废都》,当然是盗版的,显然是对性的饥渴,抑或好奇,以此消除寂寞。还有一个在读“金瓶梅辞话本”,当然也是盗版的。居多的是在读一些专业技术方面的书籍。比如电焊的,汽车修理的,建筑的,烹调的,养花的,宠物医疗的……各种各样,五花八门,呈显了不同的发展走向。也体现了小民百姓务实求真,谋饭生存之道。不见雄心壮志,不见惊天动地,只有脚踏实地。
令我惊奇和感动不已的是,在一间昏暗的工棚里居然有一对读文学书,写抒情诗的青年。女的腿上加一块竹丝板,驻笔凝神苦思;男的躺在行李卷儿上,手捧一册《漫话中国人》身旁还放着一部莫言的《四十一炮》。专心致志,一派无我也无世界的神情。这是一对四川藉青年。我和老冀进来时,他俩照眼一阅,放射出不受欢迎的眼色心事——许是打扰和影响他们了。川味十足:“啥子事么?”男的劈面一句诘问。女的不屑一顾地环了一眼,遂又埋头一叠稿子上。
“噢,写家信呢?”我歉意的说着,尴尬地正想退出。
“啥子年代了还写信吗,手机微信的。笑话我们哪!”川音依然浓重“我们在创作哪!”
我自幼酷爱文学,十分想欣赏一下他们的作品。
开始他们不相信。那男的轻蔑地说:“看得懂吗?”女的也一脸不屑的神色:“这可是诗——呀!”老冀作了热情介绍:什么内蒙作协会员啦,出过书啦……我也让他们看了一些编辑部的邮箱,和一些有关发表稿件的短信息。于是,他们热情起来了:“恭请前辈批评佐证,并斧之。”我说:“拜读!拜读!打工而写诗,难能可贵。”互相酸文假醋了几句,我便如饥似渴地读起他们的作品来。
其实,这两位的普通话讲得极标准。从交谈中得知他俩都是四川乐至人。那女的还幽了一默:“我们都是陈毅元帅的小老乡,朱老总和邓小平的邻里乡亲。”他们都是大学生,因找不到理想的工作,索性做了打工仔,也因共同的爱好,喜结连理。打工已经两年多了,人民币也储蓄了十多万了。他们的习作也曾在《星星》诗刊和《诗刊》下半月刊上发表过。谈起艾青、臧克家、流沙河等的作品都很熟悉,对王蒙、舒婷、贾平凹特别崇拜,对内蒙的郭雨桥先生学者兼作家以及蒙汉双语写作的才华高山仰止,翘出了大拇指。他们说,写作很难改变命运,诗不能充饥,文章也不能遮风挡雨,但我们只是爱!而且觉得写作总比打麻将、推对对有点意义,总归是高级的劳动或高级点儿的休息或高级点儿的业余爱好。他们的诗很朴实,很有真情实感而且想象新奇。开卷两首即让我爱不释手,且一下子楔入记忆 :
闻雷有感 中秋醉月
千秋大业一盏茶 遨游广寒宫
万丈红尘三杯酒 痛饮桂花酒
青山绿水恒久在 伐木代吴刚
惊天动地瞬息休 携暖嫦娥手
一路读下去。其实是真正的一路拜读下去。真实、清新、隽永而又厚重,现代的劳动的诗,劳动的人,劳动的思想。写贴挂外墙保温板的:吊篮,绝非摇篮——半天影儿,忽左忽右,忽上忽下,两员热汗淋漓的汉子,四只强壮有力的蛮手,挂浆、粘贴、拍板……像母亲,抟弄一片片棉花阳光,我们在给大楼絮棉衣。汗水的粘贴更牢固,汗,散发的热量更大。写“砖的咏叹”:“……一车一车的砖,一垛一垛的砖,千块万块的砖,哪去了?!一层层时尚的包装,一层层色彩的掩盖——一幢幢高楼林立。砖,没有了自己。”写农民工的:“我没有农村,只拥有田野;我没有城市,只拥有工地。我把农村和城市,合写成一本日历,一日日翻着,一年年翻着……建别人最高大的楼,睡自己最矮小的棚;干最重的活儿,拿最薄的薪;创最美的环境,活最差的生命……”
那位女青年的谈话也像在写诗:“我用一点一滴的汗,写一砖一瓦的楼;我用一日一月的生命,写日新月异的速度。”她还说:“我的诗老旧,还不够美丽,就像我的工衣,溅满了泥和水。”“夜晚我怀一个文学梦,倒进简陋的工棚;早晨我抱一颗诗心,走进沸腾的工地。”
那位男青年还写了些城市印象内容,不新潮,但很新意:狗的梦里,忘却了狼的影子。上下汽车、楼房,出入街道、广场。猫鼠相安为友,挑吃挑喝任选择。没有你争我夺,就没有你死我活……
还有写建筑工地工伤死亡的,十分沉重而真实:仿佛顺理成章——私了了。直截了当:五十岁的生命,五十万元的人民币……他满足了。——骨灰还坐了一回飞机,从北方到南方……
中午,老冀自工人食堂打来中饭。我和他俩一边津津有味地吃着饭,一边继续津津有味地谈着诗。极粗陋的饭,很高雅的诗。几个打工仔谈诗,是有点不伦不类,缺乏自知之明的尴尬,好在我们执迷不悟,自己不觉得。
临了,我们又谈了一会儿莫言。莫言的诺贝尔文学奖啦,以及莫言的学历、才华和成功等。当我们谈到莫言的作品时,那位朴实漂亮的女诗人却十分不以为然,不解、不平:中国那么多大师鲁迅、郭沫若、艾青、王蒙、刘绍棠、余秋雨、贾平凹、铁凝都没排上去,偏偏一个土著的小学没毕业的莫言评上了,奇怪!其实,她是不屑于乡土题材和语言,不屑于运用传说写故事的写法。我也奇怪了——整天滚打于泥土者,还不屑于泥土。这算什么呢?空洞吗?无知吗?不自量吗?但是悲哀是肯定的!
……骤雨初歇,我们急急地收起诗稿和各自的诗心,拿起铁锹,走进工地,律令般不敢怠慢。从精神的意境的高远出,自由落体般跌落并回归到物资的现实的最底层。
然而,劳动着,美丽而充实!
作者简介:陈珍,内蒙古四子王旗人,五十年代出生,乡村教师,内蒙古作协会员。诗歌、 散文、 短篇小说、 散见于区内外报刊。 曾多次获奖。远方出版社出版散文集《居深村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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