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
记忆中,我们乡下村子真正拥有“电” 的年月,在上世纪七○年代下半叶。在这之前,大多数乡村不通电,致使村人只能依靠煤油、蜡烛照明。但在几乎所有食品、用品,都需凭票证购买的年代,煤油和蜡烛也要节省。
傍晚开始,天色开始变得灰蒙,渐渐的,如乌灯黑火,笼罩了乡野土地,此起彼落萦绕村人耳际的,都是令人烦躁的虫鸣。村子无电,欠缺照明,即使大人大吆小喝,孩童依旧不肯早睡,往往趁着夜色来临,相约在村巷或在田野草堆捉迷藏。
捉迷藏分为两队,一方发现另一方,追赶上去拉住对方才算赢。
有次,两队孩童又在纵横交错的村巷追逐,夜色下,有个同伴叫小炎的,听得脚步声声急,误会有人追他,慌乱间,他由躲藏的巷道奔出,未料另一个叫小华的同伴刚好跑近,两人当下撞在一起,立时失去知觉。幸亏经村子医生检查,仅仅是皮外伤,平安无事。
经此事故,大人严禁孩童在村巷追逐,捉迷藏只能去田野草堆。每逢星光清晰的夜晚,月光洒满如同白昼。我们拖来一张张长板凳放在晒场,纠缠长者讲古仔。讲到月亮西斜,才依依不舍离开。
记忆犹深的还是在夜色下行走,跟阿方的爷爷捕捉老鼠。老爷爷七十出头,身板硬朗。人们说行行出状元,老爷爷是我们乡村一带的“捉鼠状元”。每当庄稼成熟时,众多老鼠出没,祸害田间。老爷爷淋漓尽致,发挥出一手绝招。
某个晚上,我们与老爷爷走到村前不远的田野。在月色下,只见老爷爷平静站立在田边,低头聆听,一会儿,他沿着田基,陆续摆放由他自己设计的 “捕鼠夹”。夜色愈来愈深,我与阿方捱不住眼睏,老爷爷催促我们回家睡觉,我们不愿意离开,心地憨厚的老爷爷说,他是担心有村人晚上于此捉青蛙或如厕,不慎踩中“捕鼠夹”受伤,他心里过意不去。
老爷爷独自留在田间,提醒出门的村人留意。仅仅下半夜,老爷爷捕捉了二十只老鼠。晒干的老鼠肉拿来焗饭,谈得上难得的美食。
那些年,“楼上楼下,电灯电话”这句话,不单成了歇后语,更成为所有村人的殷切追求与深深期许。当时电视机、电子音响之类的东西,隶属于遥远不可及的梦幻。何况乡村无电,要说“文化娱乐”四字与开玩笑无异。
生产大队部的办公楼倒是有电,但供电同样断断续续。二楼安置一台广播大喇叭,时常播讲“开会通知”,但播放途中突然中断是屡见不鲜。听大人说,每到播放“最高指示”期间,生产大队长整个人提心吊胆,楼上下石级,来回未知走了多少次?
等到社会秩序恢复正常,生产大队长与供电站长茶聚,只听供电站长吐出一口粗气说:“当年我最怕大喇叭播放最高指示时,电力供应出现故障。我跳进黄河水洗不清,肯定给拉去斗倒批臭。”
生产大队长也脸色发青说:“我心惊肉跳的就是惊悸停电,造成大喇叭广播中断,必然被打成‘现行反革命’。谢天谢地,我们两人很幸运。”
惺惺惜惺惺,当年生产大队长与供电站长同病相怜,如一条绳子上的蚂蚱,都恐惧逃脱不出厄运。
离村子两里路的小圩,偶尔放映《红灯记》、《海港》、《红色娘子军》等“八个样板戏”。上述电影即使重复放映,仍乐意凑热闹,踩着坑坑洼洼的泥沙路观看去。
放电影,还需电影队专程带上发电机用于发电。坐在明亮灯火下,总觉得是一份舒适与享受。
有次再去小圩观影,散场后来了大雨,天底下漆黑一团。村人冒雨回村,沿路无任何照明工具,小心翼翼摸黑行走,途经一座狭窄的石板桥,恰遇河水暴涨,一个小孩着急走路,过石板桥一脚踩空,摔进河中,幸而跟在后面的村人懂水性,危急关头跳入河里摸了几遍,才将落水的小孩扶回岸边。
时光逐渐流过,有段时间,见田野竖立一根根电线杆,大人奔走相告说,乡村快要通电了,可是好一段时间,始终不见动静,也就不把此事放在心里。
某天下午,与同伴赶着耕牛去山头放牧,任由耕牛满山啃草,我们自顾自玩游戏。待傍晚日落,我们骑上牛背慢吞吞赶回村子。
挨近村口,听到小雄兴高采烈高呼一声:“村子通电啦!”抬眼望去,向来深沉沉的村子,每家每户透出的灯光,仿若照亮了整个夜空。
匆匆将耕牛牵入生产队牛栏,我脚步轻快奔进家里。
爸爸满心欢悦,正在欣赏每盏灯泡。当晚坐在灯火下,津津有味翻阅书本,似乎没有比这更欢乐的事。
睡到下半夜,我突然惊醒,赶紧伸手扯下电灯开关。爸爸询问:“怎么啦?有了电,高兴得睡不着觉吗?”
我没有隐瞒,稚气十足说:“我怕电灯熄灭了不会再亮。”
爸爸大笑说:“傻孩子,除非无电,只要你拉下开关,电灯就亮了。放心吧,快睡快睡,明天还要上课。”然而,我依旧一夜无眠,瞪大眼睛,默默望着挂着电灯泡的位置,一直至天亮。
上午上课,疲倦的我连打哈欠。老师关切问:“今日见你上课好像不够专心。难道昨晚玩得太晚了,没有好好睡觉?”我摆摆手,喜气洋洋说:“我们村子昨天通电了。灯光好亮好亮哩。”
老师起先有些错愕,片刻嘴角含笑说:“老师替你们村子高兴。”显见老师通过我的表情语气,看出我的开心与喜悦。她愉快继续往下说:“村子有了电,村子亮堂了,人们内心亮堂了。希望未来的日子,人们生活也过得亮亮堂堂。”我似懂非懂,但觉得老师的话很有意思。
而今的“电”无处不在,早已贯穿于人们生活的方方面面。长大后回味老师的话,才明白她当年的讲话一语双关。
作者简介
王贞虎,自由作者,小说、散文、故事、少儿科普等文章散见于《飞天》、《雨花》、《小说月报》、《百花园》、《中国铁路文艺》、《文学少年》、《故事会》、《当代人》、《绿色中国》、《羊城晚报》、《儿童文学》等数百家报刊。出版有《植物秘闻丛书》5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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