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简介
吴昊,作家,诗人;内蒙古鄂尔多斯乌审旗人,现客居包头市;曾在全国主流报刊发表文学作品350万字;多次荣获国内国际各类文学奖项。
寒冬记忆
文|吴昊
1970年代,庙梁村一年中最为悠闲自在的日子,是从进入冬至的那一天开始的。
寒风吹彻,冬夜长长,鸡叫五遍后,庙梁村依然沉睡在黑麻麻的夜气里。西河断流,东河冰封,大地霜雪凝重。村前的土路冻裂了,饲养院里两个牲口饮水的石槽全都冻成冰坨了。摸黑即起挑灯拾粪的郭三老爷,对着冻结在沙蒿林里的牛粪发了狠,使劲踢了三脚,才算挪动它,用拾粪叉一扬,装在背里的柳框里。
天刚放亮,踩着一地浓霜,老曹就统袖哈腰地往大队商店里走了。他用脚把商店的门踢得“咣胱”直响,营业员余二有点不情愿:“这槽头的叫驴昨晚没拴好,大清早就踢门哩!”老曹带着一股寒气进了屋里,一边搓手跺脚,一边哈气连连地说了句:“我日他妈,这天冷的,冻的我牙叉骨子直哆嗦!”然后从怀里摸出两毛钱往柜台上递去。余二披着白茬山羊皮袄,也冻得呲牙咧嘴,哆哆嗦嗦地给他舀了两小端子张冯畔出产的玉米散酒,倒进白磁缸里。老曹端起磁缸来一气喝干了,放下磁缸,用手将嘴一抹,很满足地呼出一口酒气,拿起余二递过来的一支朝鲜香烟,猛吸两口,嘴里冒着白烟,转身出了商店。半路上,遇见来迟一步的酒友张三,说了声:“二两。”就奔饲养院去了。
饲养院里,饲养员康二老爷正含着铜烟管站在牲口饮水的石槽前砸冰块。冬日里夜长天短,一袋烟的工夫,太阳已升到了杨树梢上。喂完牲口,也就到了吃饭的时辰。早饭照例是小米稀饭就咸菜,外加两个窝窝头,天寒地冻的早晨,得吃饱早起饭,周身俱暖。新地台产的小米,颗粒饱满均匀,金灿灿的,以沙蒿柴细火慢熬,久之甜香四溢,在清贫的日子里一度疗饥养人,功不可没。像我一样离开庙梁多年的那些人,都还回味冬日里的那一碗小米稀饭吧。
天空晴好,万里无云,瓦蓝脆亮。日影郎朗,微风阵阵,乡村寂寂,冬阳下的田野一派坦荡。正对马棚的瓦梁一块麦地里,有两只黄狗相互追逐,跑跑停停,刨刨尿尿,闻闻嗅嗅,终于连在了一起,使劲挣扯,却纠缠不开。快到晌午的时候,吴培祥家的大红公鸡一声高叫,引得马棚里的那头灰草驴好一阵咏叹长鸣,烦得康二老爷忍不住骂了一句,“你个不懂灵性的灰牲口,那是公鸡打鸣,又不是叫驴吼你,老嚎啥?看把你能的!”随即关了栅栏出了马棚。
这时,饲养院里已经人声鼎沸,那些垫圈、起粪的男女社员们围着马金章的铁匠炉前,烤火取暖的取暖,记工分的记工分,打情骂俏的打情骂俏。作为一家之主的半截老汉们可没有闲工夫扯话,看着那些打好的铁锹、锄头、筢子、犁铧、刀子、剪子、锥子、铁匙、勺子……揣摩着,端量着,计划着,看是否添置几件。
站到草垛旁南北路口一看,日头已经偏西,一缕白烟正冒出王二喜子家土屋的烟囱里,远处,郝老汉松松垮垮、漫漫踏踏从堵圪湾赶集回来直径走进饲养院。郝老汉喜好“推十点半”娱乐,他已经在集上买好了一块钱90颗洋糖作为赌物,正在以一毛钱8颗洋糖卖到那些爱耍的后生手里。于是饲养院的大炕就成了“推十点半”最理想的场所。人们兴奋着,推搡着,叫嚷着,几十颗人头挤在一起。郝老汉在推牌,几个后生在押牌,几个回合下来王维旺便将8颗洋糖输了精光,脑门子沁满大粒汗珠,郭占清由于玩牌耍赖与郝老汉吵了起来,人们乘乱从郝老汉怀里或抢或偷几颗洋糖来吃。最后是推牌的、押牌的都是两败俱伤,扑克牌撕碎了,洋糖也吃完了,苦日子里的嘴巴也甜透了。也有不服输的二杆子后生起身去堵圪湾再买洋糖来玩。
堵圪湾离庙梁8里路,每逢初一、十五、三十成集,集市不大但实在是个热闹的地方。冬日里,人闲得很,不卖不买,也要隔三差五赶个闲集,见见熟人,拉拉家常,听几句说书,看一场耍猴,瞧瞧百货,问问行情,多少能打发入冬以来的闲闷无聊。对于幼年的我来说,堵圪湾集最具吸引力的却是冒着热气和香味的那些吃食,炖猪排、炖羊肉、熬牛头、杂碎汤、肉包子、油炸饼、油条与粉汤、洋糖和混糖饼子……
爷爷那时半身不遂,胳膊不能动弹,喜欢唠嗑,不常赶集,但爱打听集上的事。看见马二赶着几只山羊过来了,他就搭上了话,说你这羊赶了三趟集还是没卖掉,光包子杂碎汤你花了多少钱?接着又问道,李斜眼的清油摊子还摆吗?张大脑还做皮毛生意吗?裴麻绳还在路口拧绳吗?张皮匠的老羊皮袄卖完没?高毡匠的沙毡几块钱一条?李粉匠的粉条铺还开吗?杨裁缝招不招徒弟?刘木匠要不要杨木板材?单文文还在轱辘锅吗?说书的王瞎子这几集说的是哪一部?什么时候说《薛平贵与王宝钏》?卖肉的董胖子上回打赌他还欠我一副牛肚子,你见着他了吗?马二一一作答后,又补充说,老曹又在集上喝多了,遇见了洋鬼子摊的他亲家,加上卖老鼠药的王三麻子,三个酒鬼,二颗羊头肉,一碟蒜泥,四瓶红高粱,这会恐怕还歪在墙旮旯里睡着呢。
说到喝酒,爷爷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抬头看看天时,忙把烟锅子往鞋底下一磕,转身去了兽医曹兴发家。曹兴发家的大儿子小林就要结婚了,看好的日子是腊八,后天的正事,今晚押客要拟好办事帮忙人员。爷爷每次都是总管,这回也不例外,俗称大管家。酒足饭饱后,爷爷两耳架两根纸烟,满面红光地进入了角色。他先安排能说会道的曹佑谋跟郭占明去各家各户借锅碗瓢盆、碗筷家使、桌椅板凳,让贾厨子过秤下肉,让李秃脑焐好压饸饹的荞麦面粉,让蒸饭的余三计划好用多少黄米、大米,让李家婆姨张家寡妇蒸好喜糕喜馍,让会计屈汉成装订好礼账薄,并在大红纸上用毛笔书写娶亲、看饭、端盘、倒茶、放炮等各色人员,然后贴在院内正墙上,警示责任;接着是让瓦匠刘二、泥水匠刘三砌灶支锅,等定下张国宝和谷子富明天一早去堵圪湾集买菜时,几个肯卖力气的老实人已经自觉地忙起来,张大在劈柴禾,白二在熬茶,冯三在挑水,王维成和治保已洗好了一摞碗。然后爷爷将一包一毛二分钱的“太阳牌”香烟一一分发给大家,以示感谢,嘱托不要误事。
腊八的那一天,红日高照,鞭炮声声,呜呜哇哇的吉祥唢呐响彻在瓦蓝的寒冬天空下,三乡五里的亲友们开始出现在通往庙梁的土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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