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的那些事儿
郭宏旺
我真的没吃过什么太好太高档次的东西,各种条件和原由所限。寻常便饭当中,我最喜欢吃面,各种面都行,这爱好至今未改。我在吃面时加的醋也特别多,拎起醋壶一转就七八圈儿,像个山西人了。
最早的、我最喜欢吃的面是母亲做的葱花素面,无论碗里的面条是豆面、荞面还是次数极少的白面,都喜欢母亲手擀面的味道。后来我也爱吃妻子做的葱花素面,母亲和妻子做的葱花素面特点几乎一样。汤清油少,微炝的葱末又绿又香,看着清汤寡水的,吃着别有风味儿。非要说一点差异的话,妻子的面条更薄妙一些。
我曾经最不爱吃豆面,尤其是抿豆面。小时候放学回到家,一闻到浓烈的豆面味,我就不高兴就发愁,还会气得暗自流泪,但即使流泪也不能让母亲看见,因为母亲已经很不容易很不容易了,最后的结果只能默默饿肚子。而时隔几十年后,今天的我却隔三差五想吃抿豆面,我的生活再也离不开它。是什么原由?我也不大能说清楚。是豆面发生了改变?我的胃口改变了?是我的性格改变了?还是时间改变了好多的人、好多的事?反正我早已感觉到,我的一些习惯和情结似乎在慢慢朝着某个方向逆流回溯,如执着的鲑鱼漫长回游一般。
关于吃面的笑话儿也有的。七八岁时,极少吃到白面,能吃一顿白面就像过年才可以吃到饺子一样稀罕。矿上的二爹老接济我们,捎来一些白面,母亲终于决定吃一顿白面揪面片儿。母亲煮面的时候我就守在灶台边,眼巴巴瞅着锅里和笊篱,想第一个先吃。而我的大姐却一直站在我后边很远处,我捧着碗看看大姐就问母亲,“我大姐咋好像不着急似的?”母亲的表情很不自在,大姐也不自然地笑了笑。
大姐怎么会那么不懂事和她的亲弟弟争这个呢?
最盼望能吃到一碗面,是在县城读高中那三年的事儿。因为老饿肚子,便想办法结伴儿出去吃一碗煮挂面,那时已经有了私人开的、很小的很隐蔽的饭馆儿。现在的人们对挂面这东西一脸茫然或不屑,而我们吃那一碗煮挂面时,就如吃到宫廷御膳一般稀罕。如果再炒一小盘儿黄豆芽儿,一小盘家常豆腐的话,简直有一种"没白活一回"的感觉。说来让人笑话,炒菜盘底留下的那点汤汁加入面条中,面条会分外好吃。
吃过最另类做法的挂面。那是有一年去县城住着的远房三舅家,三舅是机械厂工人,吃供应粮。晚饭时,三妗子熬了一锅小米稀粥,令我不解的是,她在稀粥锅里稀稀拉拉地撒入一些挂面,似乎又加了一点盐。我想这样的挂面和粥怎么会好吃呢?不过当我接过碗吃第一口面时,才知道味道还真的可以。好东西终归是好东西,怎么做出来也不会差。
也有过因为吃面而让人们目瞪口呆的事情。二零零五年秋,单位部分员工去华东五市旅游,一共才走七天。第五天到了杭州,晚饭不错,西湖醋鱼、当地特色海产、特色包子花样不少。可是南方人上菜的量太少,就像是在品尝菜肴,咱们一伙北方人哪里能吃饱?每天半饥半饱太难受咯。更要命的是将近一个星期人们没有吃到面了,想念面条了。我试探着问服务生有没有面可以吃?回答说想吃就只有挂面,挂面就挂面呗,总比没有面可吃强多了呀。
一大古子上来,分秒中捞完。又一大古子,风卷残云又没了。第三古子上来才勉强把桌面上的混乱稳定住。男士们一手乕着一大碗面条,一手一钢化杯53度的北京二锅头,几分钟便杯空碗空。民风柔婉的杭州人民哪里见过这食量、这酒量、这阵式,一群服务生站在一旁,张大嘴眼睛停滞不转,看呆了。这些人是出来观光的游客吗?咋看咋像一伙绿林好汉。
进入新世纪后,物质生活迅速提高。面的种类也多了去了。刀削面,钩刀面,回勺面,牛肉面,兰州拉面,重庆小面,不论真假都涌入了这个小小县城,但我对它们的印象反而不如那一碗挂面深刻了,似乎好多人也都这样觉得。倒是曾经被不少人鄙视的庄稼人粗粮土饭日渐受欢迎,粗粮馆儿、农家风味馆遍布大街小巷。莜面山药豆、豆面抿八股、玉米面饼子、羊杂割都成了上桌面的,人人争相品尝的好东西。这其中有健康方面的原因,也有人们与生俱来无法丢弃的乡土情结吧。
我吃量最大的应该是雁北人老说道的搁锅面。我就爱晚上吃这口儿,吃得兴头上来,能连干三碗,吃得妻子一边用勺子刮锅,一边笑得直不起腰。经常这样吃却吃不胖半个脸,你说有多气人!我说这话题时,妻子一脸的羡慕嫉妒,如果两个女儿在跟前,多半会儿会“恶狠狠”地剜我一白眼,丢下俩字儿,“滚去”。我挺能吃,但就不胖,有时候便对母亲说:我这咋吃脑袋也老干巴巴的。母亲说那可不叫干巴巴的,最多叫不长门面。而我一个姓潘的学长,也是现在的同事,人家就很能长门面。尤其喝酒更是这样,两口酒刚下肚,油乎乎的脸蛋子立马红涨如同赤绸,一看那就给东道主面子,给喝好了。
最让人胆战心惊的吃面还得回到读书时代。1988年在大同,我们在雁北师专上学。学校食堂其实特别好,无论主食和副食。但在宿舍里总有那么一两个家伙爱鼓捣,这个鼓捣不见得为了吃东西,就是为了瞎害瞎闹腾,不然怎么能叫青年人呢?
男生公寓里,我的斜对门儿503宿舍有俩主儿,小杰和小权,都特能瞎害。几把断钢锯条子挷了两扎儿,都接了电线,是从顶棚的灯管线口接下来的。不知从哪儿弄一小平底锅,盛了水,通电后水温会升起直到沸腾。这倒也不错,毕竟下楼去打热水也太费事了,我们住5楼最高层。
可他们马上把这发明用来煮挂面、煮方便面了,那年代里方便面是新生事物令人稀罕。加水通电沸腾,煮面,好个尽兴,屡试不爽,我也老沾光吃几口。这新发明被我们使用得越来越自信、越来越肆无忌惮。有一天晚上打完球后我正在洗脚当中,闻听对面传来“帮”的一声闷响。光脚跑了过去一看,可能是由于线路短路发生事故了,场面惊心动魄:电线头儿在摇晃,锅子不见了踪影,方便面丝如拉长的弹簧,天女散花一般四处洒落。小际那把心爱的吉它上有,小斌精致的小西服上有,班长大志的头顶上也有,而大志还长着一头天生的自来卷发,多么般配!
说面写面,不一定真的是说面,面的里边有人有物、有历史的变迁、有风俗的流传、有过去那些无法名状的日子、更有千丝万缕不可割舍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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