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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北,尤其是大同地区人们的生活是离不开粉条的。
这里的粉条不是山东河南河北以及东北人们吃的干红薯粉条儿,而是用土豆淀粉做成的湿粉条。大同人们吃的粉条有圆形的、有扁形的,都是用粉床子压出来的。还有不是压的,却更吃劲儿更挡口的手工擀、切的粉疙瘩子,是又一话。
在农贸市场或者生活超市里,你总能看到一堆又一堆已经装好的粉条和粉疙瘩。在小区附近也常看见农村郊区的老妇人老头儿,推个小车子在卖粉条,说是自己家里压的粉条,会更吸引人。毕竟现在人们极少在自己家里压粉了,想吃粉条直接去市场买了就行。而在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压粉还是一件很大很隆重的事情呢。
“日子好快,眼看就进了腊月,你们家张罗压粉了没有?”
“你家姑娘出聘呀哇,办喜事压粉了没?缺人手要帮忙就言语一声呵。”
过大年时要压粉,办事宴时也要压粉。压粉真的不是个小事儿,而且压粉也绝对不是个轻松的事儿,因为压粉可不是一个人干的事,过程有点复杂。制作量大的话,至少需要三个人合作,场面是很宏大的。
压粉得用粉床子,那个时候没有现在的角钢焊接的手压粉床子,也没有用链条绞动的粉床子,更不用说电动的粉床子,人们用的是木头粉床子。因为又能压饸饹,所以也叫饸饹床子。
压粉当然得先用水把粉面和起来,粉面就是土豆淀粉,本地人们更常叫山药粉子。
锅里座少量水后加火,当水开始有沙沙的声音但还没有沸腾时,逐渐加入粉面,快速搅拌成拿糕状,便打成了芡。把芡铲入大盆里备好的粉面中,加极少量的白矾面儿,反复揉搓和成一个大粉面块子。还有种和粉面的法子,不打芡,直接在粉面中热水和起来,叫“懒和面”。这样和出的面,软硬不好掌握,另外做出的粉条不如前者光滑筋道,也不耐较长时间存放,所以不建议使用。毕竟多数事情在程序上是不可以随便偷懒的,多一分工便多一分精。
大灶大锅烧水,摆好粉床子。再备好一大盆和两桶冷水,准备好放粉条的笼屉、高粱杆箔子或者大案板后,开工压粉。
取一块粉面团,趁热搓成比粉床孔略细的圆柱形状,塞进粉床子木梁上的圆洞里,用手指填实。把那个木头塞子对正圆洞,然后使劲压下粉床杆。粉床杆是一条木杠杆,一端插在粉床头上,中间连粉床塞,另一端上手压。因为力臂比重臂长不了多少,压着很费力。木头粉床下面的床底子,是铁皮上开了眼儿,用钉子固定在对应的圆洞下。床底子通常有两块,一块是圆孔儿,另一块是扁长孔儿,所以压出来的粉条儿也是两种。
风箱拉得踢踏作响,大锅蒸汽升腾,长长的粉条被慢慢压下进了沸水中。打几个滚儿后用笊篱捞出,赶紧入冷水盆激一下,再入冷水桶后捞出,类似淬火,利用热胀后突然冷缩,增加粉条的韧性,使之不粘连,更光滑更筋道。捞出时要一坨子一坨子均匀地盘好放在案板、笼屉、箔子上,这叫把粉,相当于独立成剂,方便取用。要是办事宴,粉条放凉处备用就行了,要是准备过大年和正月用,还得把粉坨子码进大瓮放在闲房里。数九寒天,几个小时后就冻成了坚硬的冰粉坨子,保存妥贴了。
压粉的场面喜气红火热闹,不过也是累人的。常想起那些年压粉时,灶里火苗不停忽闪着,一大团蒸汽中母亲的额头满是汗水,汗水打湿了母亲两耳边乌黑的头发。母亲一边上下左右忙得不可开交,一边是满脸的开心欢喜。
我总是负责拉风箱的,或者是负责压木杠杆的,母亲老夸我劲儿大,说小子不吃十年闲饭。我便更努力去推拉鞴杆,浑身出汗却又极乐意。毕竟马上就可以调一碗现压的,热乎乎的粉条儿来打牙祭。食盐醋滴几点儿胡麻油,再拌上些烂腌菜就齐了。那碗粉条儿,温、滑、鲜、香、酸爽无比,再好吃不过。压粉快结束的时候,面盆里总会剩下极少的面渣子,不值得再上粉床子去压。母亲便顺手搓出十来八条粉面鱼鱼儿,扔进锅中煮熟,捞碗里蘸点腌水和醋,非常好吃,格外的筋道有嚼头。
和好的粉面团,大部分压成粉条。也可以留一小部分不压,用擀面杖擀成薄片儿,用刀切成细长的方形粉条子,大约筷子粗细。也可以切成菱形的小片子,叫粉疙瘩,这才是纯粹的手工粉疙瘩。
压的粉条儿加上土豆加豆腐加青菜,可以做成实惠又美味的大烩菜,粉条儿还能做土豆丝拌粉,大同人没有不知道也没有不吃这道凉菜的,色香味太经典太有代表性。人们喝羊杂也离不了那白生生、筋拽拽、入口糯润的粉条子。吃啥饭也讲个恰如其分的撘配,不加粉条的纯羊杂不一定比粉羊杂好吃到哪儿去,当然,一人一个习惯一人一个口味,不必多说。
土豆粉条中含有丰富的淀粉,吃土豆粉条可以为人体提供能量,增加饱腹感,抵抗饥饿。土豆粉条能够补充蛋白质,增强免疫力,利于健康。土豆粉条中丰富的膳食纤维能缓解便秘、降低血压、延缓衰老。另外,土豆粉条中的钾元素,可以平衡酸碱,有利于水肿型肥胖者食用。不过糖尿病患者需要慎食土豆粉条。
本地人老说:咱北方人好像没人家南方人精明伶俐,是不是吃粉条吃得多,里头有矾,把人吃瓷了吃呆了吃愣了?因为压粉条总是要加一点白矾进去的,据说这东西食用超量对人体是不好的。不管怎样,人们这个调侃的话题至少说明粉条与北方人的生活关系多么密切,至于所谓的北方人比较瓷比较呆,我觉得那是一种实诚,更不能叫“愣”,这种实诚的传统,与种族以及生活地域环境等因素有关吧。
老大同生产的铜火锅全国有名儿。大同人也爱吃涮火锅,吃火锅就离不了粉条儿。有人爱涮细粉条,有人爱涮扁粉条,还有人吃得更专业更地道,专门点手工擀的菱形粉疙瘩子和方形的粉条子,觉得这个东西吃起来更挡口更有气氛。
喜欢吃粉条的人仍然很多,可亲手压粉的人却越来越少。有人说生活太忙碌没时间做,有人说家里地方太逼仄,有人说压根儿就一直不会做,也有人说多少年不做了,早忘记了……
于是各种大小作坊批量生产的粉条便成为市场的主流,质量参差不齐,口感千篇一律。当年火爆爆的压粉习俗也就一天天地被淡忘,最终成为了一种记忆。
今天的我们,如果还能时不时地吃到自家传统手工制作的粉条子,那真是一件莫大的幸福事,应倍加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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