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一片漆黑,天寒地冻,但小山村已经沉浸在一片喜庆当中,一年中最隆重的时段走到了跟前。
“快起床穿新衣服,过年啦!”母亲“吱呀”一声推开房门,把我们兄妹三人从甜蜜的梦乡里拽了出来。
我睁开眼,除了闪耀的电灯,外面看不到一丝光亮。
瞄了一下床头的小闹钟,指针正指向凌晨3点。鞭炮声一阵接一阵,家家户户比谁起得早,意寓早起早发财。
我揉了揉惺忪的眼睛,慢腾腾地开始穿衣服,头天晚上,母亲早将新衣服、新袜子还有一双刚做的棉鞋,一起放在我床头的木箱上。为了我们兄弟能过上一个开心的春节,她忙活了好几个月,提前借钱和布票到几里外的供销社买来卡其布料,又请隔壁村的缝纫师傅上门量尺寸、裁剪,花了好几天时间,为我们每人做了一套崭新的衣服。平时,我们只能穿旧衣服,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至于那双新棉鞋,是母亲在昏暗的煤油灯下一针一线缝制而成,为此母亲不知道熬了多少个夜晚。
厨房里,烟熏火燎,雾气腾腾,母亲忙着蒸饭、炒菜,父亲则帮忙烧火,灶膛里噼噼啪啪,火光照亮了他古铜色的脸。几个月前,父亲就开始准备过年的柴火,整整齐齐地码满了厨房和屋外的瓦檐下。
在母亲炒菜的时候,父亲端出煮好的猪头,放在堂前,点了三炷香,毕恭毕敬地拜了三下,嘴里喃喃自语。“拜拜菩萨和老祖宗,保佑我们健康平安、风调雨顺!”我们兄妹穿着新衣服,站在一旁观望。见此情景,父亲便叫上我们一一叩拜。
等所有的菜都端上八仙桌,父亲从房间里拿出一筒炮仗,点燃一支香烟,微微打开大门。“要放炮了,你们站远点。”父亲嘱咐我们。
“呯——啪!”火光一闪,炮仗腾空而起,在半空中炸开,落下满地的纸屑和一团团烟雾。整个村子,鞭炮声此起彼伏,好不热闹!
在那个年代,虽然平时吃不上一次鱼,连猪肉都难得吃上,但过年时,这两样东西父母无论如何也要想办法备好。鱼,意寓年年有余!后来,条件稍微好些,家里养起了年猪,再也不为吃肉发愁了。
放好炮仗,便关了大门,一家人围桌旁吃“年夜饭”。我们虽然喜欢大鱼大肉,但早上过年毕竟很不习惯,加上一个个没完全睡醒,哪里吃得下去?一会儿,我们就完成了任务,等着拿红包了。
领红包是过年最开心的事情。母亲收拾完饭桌,洗了手,从胸前的口袋里摸出几张崭新的用红纸包着的钞票,那红包滚烫滚烫的。虽然是几毛抑或一两块钱,但我们已经非常满足了。领到了红包,可以买零食吃,买鞭炮放,还可以……正当我痴痴在想的时候,父亲已经捆好了柴刀。
“我们上山砍柴去!”父亲对我说。
“砍柴?”我有点疑惑:“今天是过年呀,砍什么柴火?”
“对,就是过年砍柴。砍柴,伐柴,就是发财呀!”说完,父亲带我到离村三里地的石登山砍柴火。
中午时分,我们满载而归。一路上,我们看见许多上山砍柴的乡亲,大家互致问候,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这是上世纪七八十年代,我家过年的情景。
关于早上过年习俗的由来,有两个版本。很久很久以前,我们村周边方圆几百里都是大山,野兽出没,不知哪朝哪代,官府派给我们村一个任务,每年年前必须奉上一只活的野山羊,奉不上就带走一人杀掉。民不与官斗,村里只好每年抓野山羊。但野山羊不好抓,要活的就更难了,好在年年都抓到活的野山羊送给官府。有一年,好运用光了,没抓到野山羊。官府来人,没见到活的野山羊,二话不说就要带走一个人杀掉。村民再三求情都无济于事,大伙儿不知怎么办。最后,终于有一个人站出来说:“我去。”原来是个姓汪的孤老头子。孤老头子说:“别人都有家人,就我一人没有牵挂,我去最合适,再说乡亲们平时非常照顾我,待我如亲人,现在到了我报恩的时候了。”村民们感动万分,问他还有什么心愿,他淡淡地说:“希望大伙不要忘了我,现在还没天亮,真要记住我的话,就在早上吃年饭吧!”从那以后,为了缅怀孤老头子,村里人都坚持早上过年。还有个故事,据说以前本地有一个习惯,讨债一定要在年前,吃了年夜饭,按规矩是不好讨债的。为了过好年,期盼来年有个好收成,家家户户就养成了早上吃年夜饭的习俗。吃了年夜饭,讨债的人就不好上门了,只能等到来年。
早上过年,是故乡独特的过年方式,也是老祖宗留下来的习俗,一代代,一年年,庚续传承。只是五年前父亲去世,过年便少了许多快乐,但早上过年这一习俗我们一直没有改变。在过年中,我们缅怀逝去的亲人,憧憬未来的生活,互相搀扶,互相鼓励,不忘初心,继续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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