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后,掀开窗帘一看,街上落了一层厚厚的雪。我没有去看远山、近树,以及窗外的露台。因为,我看见,一个叫月的女子,在不远处,唇红齿白地对我笑。这一阵子,每当我看见装潢精美、富丽堂皇的居室,和厨房。那些房间整洁、气派,像宾馆一样,没有一丝烟火气,没有真正意义的“厨”字,——这个被庇护的、由“豆”和“寸”组合的、温馨的字。我会突然想起,一个叫月的女子。我偶尔去赴宴,看到女士们身着万元的华服,耀眼的钻戒,和涂得花色迥异、精致的指甲,以及桌上重叠堆砌的、没怎么动箸筷的肉鱼宴。我的眼前,就会闪过月朴实的身影。甚至,在果蔬市场,看到被各种农药、化肥滋养的绿得变态的蔬菜,和各种各样打蜡的妖冶水果,与诡异的转基因食物。我也会想起一个叫月的女子。那一次,我看到了她:仍在远离闹市的一隅——蓝天、碧水、绿树,映衬得她好水灵。她带着小孩,小孩突然一下子长高了,长着翅膀,一会儿在天上,一会儿在地面,自由自在。我一惊,醒了,原来是一个梦。可是,月就那样,像平时,真真切切地在眼前晃荡:在一个小小的、低矮房间,房间小得只搭着一张床。她做着饭,屋里升腾起自然的浓浓水雾,水雾中朦胧隐现各种食材,——一堆堆五颜六色的,她亲手种植的有机蔬菜、粮食,和采摘的无污染野菜。撩开水雾,月像传说中的那位仙子,把米、面、菜变成各种各样色香味俱全的饭。她若不是仙子,怎么就能把春天的美景都做在花糕上?姹紫嫣红,漂亮得令人不敢相信——面前呈现的、只是果腹的食品?好吧,月是一个凡人吧。她每天上班、收拾屋子、洗衣服、辅导小孩,再抽空种植蔬菜、粮食。无论酷暑严寒、刮风下雨,她每天六点不到就起床了,为上学的孩子做早点:包子、馒头、花卷、豆浆、油面茶,一样一样都要亲自动手去做。每天,让小孩安顿好了肚子,再去上学。小孩只有两套换洗衣服,她天天洗衣服,隔天让小孩换一次;床和灶共处小小一室,她不停地擦、洗,从不让任一处留一丝污渍。从而使小屋看上去,常常倒像是从未动过烟火的样子。门前宽阔的院坝,长着应季的果蔬,绿满眼帘,一群鸡鸭或闲啄,或嬉戏。月也曾是妈妈面前撒娇、什么都不会做的孩子,可自从自己有了小孩,她舍得让小孩饿着?去吃街上没质量、没营养的饭菜吗?不行呵,小孩太弱小,她须得一餐一餐学着做起。每做好一餐,小孩吃起来,脸上像花儿一样绽放笑颜,她才觉着满意。她家旁边有一棵杏树,夏天挂满黄灿灿的杏子,看着杏树上挂满果实,觉得它才配叫杏树;闲来仰望夜空,中空缀满亮晶晶的星星,如此自然瑰丽的画轴,才配叫夜空。——就想,那么,能让小孩叫一声妈妈,是不是要集教师、心理医生、保姆、厨师、父母、朋友等等角色于一身,尽心尽力地去养育呢?小孩无依无靠,小孩没有朋友,除了父母,没有一个可以依靠的人。他们唯一能指望的,只有父母,他们在千百次的轮回中,来投奔有缘的父母。父母若什么都不学,什么都不去做,只会说,我原本就这样子,能行得通吗?对得起小孩孱弱、渴望的眼神么?月说,总不能让小孩做有父母的孤儿吧?有父母的孤儿?有父母,还是孤儿?我不解。我说,那些做父母的,他们也很忙很辛苦呀:要去搭形形色色的人情礼,有时一天得搭七八个,连对方是谁都弄不清;半夜三更,硬着头皮去喝朋友请的酒,喝得胃出血,仍不醉不罢休;为了当一个好人,养精蓄锐,单等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召唤,没黑没白地帮忙……他们说,全是为了这个家!小孩子,你还不知努力学习!月说,舍本逐末!也不见得他们就能交到朋友,别说大事一个也指望不上,即便遇到指甲大的一丁点儿事,统统原形毕露!有几个不落井下石的就不错了。干嘛丢开自己的家庭不管,去做无效的社交?风光呀!我为月的单纯而暗暗叫苦!你看,人们都如此两眼放光地评说,——谁家老公割双眼皮请了八十六桌,宠物修蹄办了一百零八桌……活世好啊!哦?这次轮到月不解了:这样子,生活品味就提高了?就显得是有钱人了?“老公”从此就美了?就悲悯关爱动物了?无聊!把时间和金钱都拿去——往无厘头的热闹处扎堆儿卖萌,自家的许多事咋办?小孩咋办?我为月的不开窍着急:不是我说你,你也太落伍了吧!小孩有学校的老师操心,你就放一百个心把他交给学校,老师也不敢咋地,——教的好,是自家小孩命好;考不上大学,卖菜扫大街照样吃饭。月愣怔地睁大眼睛,什么?父母的有效期只有短短的十几年噢,不是每个人天生就会做父母的,最起码,得有端正的态度,要赶紧的、去不断学习呀,极力配合老师抓教育。孩子的成长中,天天需要父母的爱、陪伴、鼓励……这你就不用管了。我看着大惊小怪的月,拍拍她肩膀:你不懂了吧!遇着这样的好时代,不抓紧潇洒潇洒?争名夺利,挣大钱,一生谈不了九次恋爱,换不了十九个情人,对得起好不容易投胎转世的自己吗?!月半晌都没作声,好久,才慢慢抬起头:天之大,一年中,四季都不曾回头。人有必要去那样折腾吗?说实话——我的心没有那么大,小孩一顿吃不好,去上学了,我那一整天心里都不会踏实。心?!现代人哪还去管什么心?我无奈地叹口气:人和人不一样的,虽说外表看起来几乎没有什么差别。那一刻,我还是不由自己去看月,她眼睛清澈。看着那样的眼睛,我突然觉得,“心”的那个地方动了一下…… 此后,再没看到过月,我每每看到名车,装潢豪华的房屋,衣着炫丽的贵妇,总觉得生活中,是缺少了一些什么?夜晚的灯光白昼一般明亮,却仍像一个个有父母的孤儿,摇摇晃晃地支撑着。我看了看天空,也没有一轮月,挂在天上。可是,我仍能从叫做“心”的某一个角落看到:在远离城市的一隅,蓝天、碧水、绿树,一个水灵灵的女子,带着一个水灵灵的孩子。我想,我该去寻找月了,可是,我走过南方,辗转走向北方,始终,没有看到月的踪迹,她去了哪儿了呢?我打开手机,长长的一串名字中,没有一个,叫月的女子。作者简介:林薇,祖籍重庆,有散文散见于《岷州文学》、《飞天》、《阳关》、《叠藏河》、《牡丹》等刊,获《岷州文学》创刊十周年新锐奖、“洛阳牡丹杯”全国大赛奖、《西部散文选刊》全国大赛奖“洄溜古镇杯”全国大赛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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