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千起灭一尘里,未觉杭颍谁雌雄(宋.苏轼)
文:肖龙
1988年秋季,我以一纸惨淡的成绩告别了三年的初中生涯。没能考上心仪已久的县中,因了一份青涩的少年情愫,又不愿意留在本校继续读高中,于是就选择了到另一所乡中学读“初四”。
学校就坐落在一条破烂不堪的县道旁,四周是田野,距离集市约有一里地左右。这个学校以培养复读生出名,当时我转学的班级里,听说竟然有已经读到“初八”的了,可见当时的“独木桥”是如何难闯。
复读的心情是复杂的,一度恍惚不知身在何处。对学校的感觉是失落再失落,因为和我原来就读的学校相比来说,简直就是麻鸡和凤凰。
第一天上课,三分钟预备铃敲响后,从门外进来一位老师,高高的个子,皮肤白净,穿着件蓝色迪卡布中山装,灰色的确良裤子。同桌告诉我他是班主任,姓王,教语文课。很巧,我原来初中的班主任也姓王,也是男老师,也教语文课,于是我瞬间就对他产生了好感。但我的那种好感很快消失殆尽,因为他一张嘴,净是满口的阜阳土话,包括念课文,也是地道的“阜阳普通话八级水平”。更让我大跌眼镜的是,他竟然读“白字”,这让一向自恃语文成绩还不错的我真得再也听不下去他的课。
我和几个同学很快就打成了一片。他们也都是复读生,都是本校的学生,在全校也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角色。因为我毕竟是从“大地方”转来复读的,他们也对我“高看一眼”,主动和我疯,和我闹。我们上课时叽叽呱呱聊天,下课时则十个八个同学围成一圈,“猜拳行令”,比赛“划拳”。那时,在这所学校所在的乡里,流传着一种神秘的“拳法”,并以这个乡的名字命名为“**拳”,远近闻名。在“出拳”的过程中,手指千变万化,似屈似伸,让对方难以捉摸。我自幼时就和父亲学习猜拳,当然不会在乎他们,但往往也是输多赢少。
王老师对我们丝毫没有办法。因为他性格温和,不发脾气,偶尔一次想发脾气,但话甫一出口,温度立即降了下来。他索性不再过问我们,他在讲台上专心讲他的课,我们在教室里专心地研究“拳法”,互不干扰。
大约开学第三周的周五上午,按照课程表是作文课。王老师抱着厚厚一摞作文本走上了讲台,习惯性咳嗽两声,清了清嗓子,然后拿起一本作文本,用他标准的“阜普”朗诵了起来。我本无心听,但当他念出第一句后,我感觉耳熟,再听第二句,我已经确信就是我的作文。我破天荒地放下了手中的课外书,静静地听他朗诵完了我的作文,虽然只是阜阳土话,但我竟然感觉阜阳话听起来原来也有很动人的时候。
朗诵完之后,他念出了我的名字,并对我的作文进行了评价。他的评价很朴实,不似原来科班出身的我的那个王老师有文采,但听起来却让我很受用。已经认识我的同学齐刷刷把眼睛投向我,不认识的在交头接耳问“肖龙是哪一个?”。那一刻我感觉到了一种自信和自豪,也让我重新审视了一下半个多月来自己的表现,心内不觉生出愧疚之感,不仅仅是对他,还有家里的父母,还有自己!
每个周六下午是学校大扫除的日子,每个班级都会排出值日小组负责当日的班级卫生。一次排到了我所在的小组,我和付同学、李同学等一干同学边打扫边疯闹,也不洒水,就那样拿起扫帚胡乱扫起来。人家十五分钟才能干完的活我们仅仅用了五分钟就完事了,然后拍屁股走人。
周日晚返校上晚自习,人还都没来齐,王老师怒气冲冲走进教室,问是哪一组打扫的卫生?组长说是我们这一组,他怒不可遏,疾步走到我们组。我坐在靠窗临走道的位置,王老师恰好站在我的身旁,背对着我。他破天荒地怒吼着,像一只发怒的狮子,大声训斥着组长,原因是我们上周的卫生被学校通报,并扣了班级的分。说到激动处,他高高扬起右臂,随着震耳欲聋的一声”啪”,他的手掌重重地落在了课桌上。
那天我听到他说的最多的一个词是“集体荣誉”!
我们都被震惊了,因为我们从未见过王老师发这么大的火。拍了桌子后大约十几秒的时间,他把落在桌子上的右手掌抽出来,迅速放到身后,手指不停地相互揉搓。我仔细看了看他的手掌,整个手掌红通通的,大抵是因为迅猛击打课桌而造成的瞬间局部充血。他的手指不停地相互揉搓,我想应该是很疼的,如此温文尔雅的一个人,能气愤到如此地步,可见他在学校应该也是受到了校方的严厉斥责的。我看到很多同学都低下了头,我不禁也为自己的行为感到了不安。
这是一个集体,而在集体荣誉面前,我们选择了敷衍应付,草率了事,这是王老师所不能容忍的,所以他发怒,所以他拍桌子,所以他言辞训斥我们!也是这一次经历,让我在以后的学习和工作中,一丝不苟地完成集体和组织交给的工作任务,从不敢抱以丝毫的马虎和懈怠!
转眼和王老师分别已30余年,现在想必他已近耄耋之年了。每每想起那次经历,我都都会在心里暗暗问一句,往老师,您缩在背后的手掌还疼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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